课后,松山书院的钟声响了三下。
学生陆续散去。
钱三抱着一摞纸,走得很慢。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
“你再磨蹭,老夫就以为你想留下来背《礼记》。”
钱三脚下一快。
“夫子,学生忽然想起锅里还有饭。”
李牧之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锅在书院?”
钱三道:“我心里有锅。”
赵怀安把书册收好,朝周夫子行礼,拉着钱三出门。
李牧之本想留下看热闹,周夫子抬眼。
“你也滚。”
李牧之收扇。
“夫子说话越来越雅了。”
周夫子道:“老夫还能更雅。你要不要听?”
李牧之立刻走了。
门合上。
书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竹帘轻响。案上放着几卷旧书,一盏茶凉了半盏。
王立站在书案前。
周夫子没有让他坐。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头一皱。
“这茶谁泡的?”
王立道:“钱三。”
周夫子把茶放下。
“难怪。茶叶像被他打过。”
王立没接话。
周夫子看着他。
“院试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王立答得很快。
“读书,备考乡试。”
周夫子问:“乡试三年后。你打算读三年书?”
王立道:“不够吗?”
周夫子笑了一声。
“够。”
王立看他。
周夫子道:“够你把自己读成一块木板。”
王立沉默。
“夫子今日留下学生,就是为了骂人?”
周夫子道:“不然呢?夸你?你现在已经够会翘尾巴了,老夫再夸两句,松山书院屋顶都压不住你。”
王立道:“学生近日很低调。”
周夫子看着他。
“你所谓低调,是把上门求见的人都怼得客客气气。”
王立道:“至少客气。”
周夫子冷哼。
“客气地让人回去睡不着。”
王立闭嘴。
和周夫子讲理,成本太高。
周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地方志,丢到桌上。
书落下,灰尘微起。
“读三年书写出来的策论,和走了一年天下写出来的策论,老夫一眼能看出区别。”
王立道:“区别在哪?”
周夫子道:“前者像背出来的,后者像活的。”
王立看向那本地方志。
周夫子伸手点了点书面。
“你院试那篇策论,骨头有了。立意准,层次稳,锋芒收得也还算像个人。”
王立道:“多谢夫子。”
周夫子道:“别急着谢,后面不是好话。”
王立道:“学生已经习惯。”
周夫子道:“但你的血肉不够厚。”
王立抬眼。
周夫子道:“你说民情,说制度,说官吏积弊,说取士之法,话都对。可你说的那些,很多是从书里来的,不是从你眼睛里来的。”
王立没有反驳。
周夫子继续道:“你知道江南一亩田到底交多少税吗?知道漕船从府城到金陵,几日能到,几处要打点吗?知道北疆一户军户冬天烧多少柴,边军一匹马一年耗多少草料吗?”
王立沉默。
他能推演出答案,但终究不是亲眼见过。
周夫子又问:“若有人当面问你,庆宁府之外的寒门如何读书,边关的士卒如何吃粮,江南的世家如何收租,你答什么?”
王立道:“查资料。”
周夫子骂道:“等你查完,黄花菜都能进贡了。”
王立道:“夫子说的是实材。”
周夫子点头。
“对,实材。”
他坐直了些。
“读书人最怕空。每一句都能引经据典,听着震天响。真问他一个县里徭役怎么摊,一个村里水渠怎么修,一个驿站一年花多少钱,他张嘴就是圣贤云。”
周夫子抬手一拍桌子。
“圣贤若专管这些,还要县令做什么?都去祠堂烧香好了。”
王立看着他。
周夫子今日骂得很重,但每一句都落在根上。
“你讨伐韩子章,讨得对。你院试夺魁,也赢得漂亮。可那都是庆宁府里的胜负。出了庆宁府,天大得很。”
王立道:“夫子是建议我游历?”
周夫子道:“不是建议,是提醒。”
王立问:“提醒什么?”
周夫子道:“你若只想中举,待在书院读三年也行。你若想往上走,想看清王彦那桩事,想知道朝堂上那些人的手怎么伸进科场,那就不能只坐在这里。”
王立眼神一动。
周夫子看见了,却没追问。他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有些事问出来反而坏事。
“江南。”
周夫子吐出两个字。
王立道:“为何先去江南?”
周夫子道:“文华之地,士林最密,规矩最多,水也最深。你在庆宁府见到的世家,只是小池塘里的鱼。去了江南,才知道真正的门阀士族怎么吃饭,怎么读书,怎么交友,怎么把一句闲话变成一张网。”
王立道:“夫子这是让我去挨打?”
周夫子道:“你不是最会打人脸吗?总要先看看别人的脸长在哪里。”
王立点头。
“有理。”
周夫子道:“还有北疆。”
王立看向他。
“北疆?”
“对。”
周夫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里没有江南的香粉味,也没有那么多诗会雅集。风硬,饭粗,人说话也不绕。你写民生,不能只看江南的花,也要看北疆的雪。那里的人不讲虚文,只讲活路。”
王立道:“先江南,后北疆。”
周夫子道:“一年。”
王立道:“乡试之前回来。”
周夫子道:“至少提前半年。回来收心,读书,整理见闻。游历不是出去看热闹。你要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来。”
王立道:“带什么问题?”
周夫子看着他。
“第一,取士为何不公。”
“第二,赋税为何落不到该落的人身上。”
“第三,读书人到底该为谁说话。”
王立把这三句话记进心里。
周夫子拿起茶,又想起是钱三泡的,放了回去。
“你那几个同窗,问问他们。”
王立道:“夫子准他们去?”
周夫子道:“腿长在他们身上,老夫不准有什么用?”
王立道:“书院这边……”
周夫子打断他。
“书院不是牢房。读书若读得连路都不敢走,那还读个屁。”
王立道:“钱三可能会把这句话记下来。”
周夫子道:“他敢写进策论,老夫打断他的笔。”
王立低头笑了一下。
周夫子看他。
“同行有好处。路上有人争,见闻才会变成学问。一个人看见的东西,总会偏。李牧之看钱,赵怀安看人,钱三看饭。”
王立道:“那我看什么?”
周夫子道:“你看谁该被骂。”
王立抬头。
周夫子淡淡道:“但出去之后,别见谁都骂。江南不是庆宁府,北疆也不是书院后院。有些话说早了,是快意;说准了,才是刀。”
王立沉默片刻,躬身行礼。
“学生明白。”
周夫子挥手。
“去吧,别站着了。老夫看见你就想起院试那篇文章,心口发堵。”
王立道:“夫子不是说写得好?”
周夫子道:“好文章也能堵人。滚。”
王立出了书室。
廊下天色还亮,日光落在青砖上,被檐影切成一格一格。
他原本也想出去看看,只是念头还散着。
周夫子这一顿骂,把散念钉成了计划。
王立回到寝舍时,钱三正在啃饼。
李牧之坐在窗边翻账册。
赵怀安在补誊一篇策论。
见王立进来,钱三立刻把饼藏到身后。
王立看了他一眼。
“藏什么?我又不抢。”
钱三道:“不是怕你抢,是怕你说我吃饼也没章法。”
李牧之没抬头。
“你确实没章法。先咬中间,边都塌了。”
钱三怒道:“吃饼还分经义策论?”
王立坐下。
“分。你这种吃法,叫中枢失守,边防崩溃。”
赵怀安忍不住笑了。
钱三看着手里的饼,忽然觉得它有罪。
李牧之合上账册。
“夫子找你说什么?”
王立道:“游历。”
屋里静了一下。
钱三饼也不啃了。
王立道:“夫子建议游历一年。先江南,后北疆,乡试前回来。”
李牧之挑眉。
“江南?”
赵怀安抬头。
“北疆?”
钱三问得最实在。
“要走多久?”
“一年左右。”
钱三算了半天。
“那得带多少干粮?”
李牧之道:“你背一年的饼,半路就能被人当粮商劫了。”
钱三认真道:“那不行,我打不过一群。”
王立道:“不是明日就走。先定意向,路线、费用、文书、行囊,都要准备。”
李牧之靠回椅背。
“你问我们,是想我们同行?”
王立道:“夫子说,同行最好。有人争论,所见才不会偏。”
李牧之道:“你是想带三个活靶子,路上随时练嘴?”
王立道:“你若不去,我可以少练一个。”
李牧之冷笑。
“想得美。”
赵怀安放下笔。
“我想去。”
他说得很轻。
钱三转头看他。
赵怀安继续道:“只是家里……”
王立点头。
“我知道。”
赵怀安家里靠豆腐摊供他读书。一年游历,花费不小,还要离家远行,这不是一句想去就能解决的事。
李牧之把账册推过来。
“钱不是问题。”
赵怀安摇头。
“不能总让你出。”
李牧之皱眉。
“你这人最麻烦。要面子不要路?”
赵怀安道:“不是面子。”
王立道:“是心里过不去。”
赵怀安看向他。
王立道:“你若去,就当是书院游学。费用记账。将来你中了举,再还。还不上,就替李家写十年门联。”
李牧之道:“我家不缺门联。”
王立道:“那写墓志铭。”
李牧之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爹活太久?”
钱三差点把饼喷出来。
赵怀安也笑了,脸上的紧绷松弛下来。
王立看向钱三。
“你呢?”
钱三挠头。
“我想去。”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可我家里人可能不放心。我爹娘觉得我刚中了秀才,就该在书院好好读书,别乱跑。尤其北疆,听着就像要挨冻。”
李牧之道:“你倒不用怕冻,你肉厚。”
钱三瞪他。
王立道:“你回去说清楚。不是游玩,是读书。”
钱三点头。
“我会说。要是我娘问江南有什么,我怎么答?”
王立道:“文章、士林、田赋、漕运。”
钱三认真记下。
“那北疆呢?”
王立道:“军户、边贸、马政、民生。”
钱三更认真了。
“听着都不像能吃。”
李牧之道:“你就说能长见识。”
钱三道:“我娘会问见识能不能下锅。”
赵怀安道:“那你说,将来考得更好,能让家里少交气。”
钱三怔了一下。
他把饼放下。
“这话能用。”
王立看向李牧之。
“你家里呢?”
李牧之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我爹应该会答应。”
王立道:“这么快?”
李牧之淡淡道:“他最喜欢两种事。第一,花钱铺路。第二,花钱让我少受官府的气。”
赵怀安道:“你自己想去吗?”
李牧之沉默了一下。
“想。”
“我想看看江南的商路,也想看看北疆的军需。书上总说商贾逐利,可没有商路,很多地方连盐都吃不上。我想知道,读书人口中的贱业,到底贱在哪里。”
王立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好。”
李牧之道:“用你夸?”
王立道:“我怕你骄傲。”
李牧之道:“你少说两句,我能更谦虚。”
钱三左右看看。
“那我们是不是要一起走了?”
王立道:“不是现在定。”
钱三疑惑。
“那现在干什么?”
王立道:“先各自想清楚。三日后给我答复。我去跟父亲那边说。”
李牧之道:“你父亲会答应?”
王立道:“会皱眉。”
赵怀安问:“皱眉之后呢?”
王立道:“看我怎么说。”
钱三叹气。
“你们父子说话,比策论还难。”
王立道:“所以我平时多练。”
当夜,书院渐渐安静。
王立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他没有写长文,只用几行字勾出游历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