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回到书院时,天已经黑了。
钱三趴在石桌旁,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落下。
李牧之瞥他一眼。
“你在等字自己长出来?”
钱三道:“我在酝酿。”
李牧之道:“你酝酿出来的东西,夫子看了会让你重新投胎。”
钱三把笔拍下。
“你写得好,你来。”
李牧之合上扇子。
“我写我的,不替你坐牢。”
赵怀安低头誊文,没忍住笑了一下。
王立进门时,几人都抬头。
钱三立刻坐直。
“立哥,见着大哥了?”
王立把程默庵文集放在桌上。
“见着了。”
李牧之看他脸色。
“谈文章,还是谈事?”
王立道:“先谈文章,后谈事。”
钱三问:“后面的事大吗?”
王立道:“比你的策论大。”
钱三松了口气。
“那不算小。”
李牧之却没笑。
王立这话说得越轻,事情往往越重。
王立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
茶水入口,有些涩。
他没有把孙伯龄三个字说出来。
不是信不过他们。
是这三个字现在太重。
重到一个秀才的小院子,暂时还压不住。
正在这时,院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赵怀安起身去开。
方书然站在门外,衣摆沾着灰,额上有汗。
他看了一眼院里的人,没立刻进。
王立抬眼。
“进来。”
方书然进来后,先把门带上。
钱三看他这架势,立刻压低声音。
“又漏雨了?”
方书然苦笑。
“这回不一定是雨。”
李牧之道:“那就是有人在屋顶掀瓦。”
方书然看向王立。
“王兄,我今日在城里跑腿,撞见了一件事。”
王立道:“说。”
方书然道:“我在南街一家茶馆,见到了王家二少爷。”
钱三眨眼。
“王恪?”
王立没有说话。
方书然点头。
“是他。他坐在二楼靠里的雅间,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李牧之问:“王家的人?”
“不是。”
“府学的?”
“也不是。”
“书院的?”
方书然摇头。
“都不像。那人穿得像跑生意的,衣料普通,靴底有泥,手上有老茧。可他说话不像普通商贩。”
王立问:“你听见了什么?”
方书然道:“没听全。只听见几个词。”
“什么词?”
“旧档、印信、别翻出来。”
院中安静了。
钱三的笔掉在桌上。
他赶紧捡起来,又不敢出声。
李牧之慢慢坐正。
“别翻出来?”
方书然点头。
“二少爷当时声音压得很低。我只从门外过了一下,没敢停。”
王立问:“你为何会注意?”
方书然从袖里取出一小片纸。
纸上画着几笔。
“那男子起身时,袖口露了一角文书。我只看见半个印子。”
李牧之接过看了一眼。
“你画的?”
“嗯。”
李牧之递给王立。
王立看着纸上的半枚印形。
线条不全,但能看出是官府文书常用的骑缝章。
王立问:“你认得?”
方书然迟疑一下。
“我不敢说十成。但这个印子,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
“庆宁府早年的科场文书上。”
赵怀安笔尖停住。
钱三也不装写了。
王立抬头。
“科场文书?”
方书然道:“我以前替人跑过一次旧卷房。那时候有个书吏拿错了档,我看到过一眼。印形和这个很像。”
李牧之低声道:“王恪,茶馆,中年男子,科场旧文书。”
钱三听得头皮发紧。
“这几个词凑一起,不太像好事。”
王立看着那片纸,没有立刻开口。
旧案。
科场。
王恪。
他想起一个被搁在角落里的名字。
郑浩。
五年前,庆宁府出过一桩科场舞弊案。
正犯邵文松获罪流放。
旁支牵连数人。
其中有一个郑浩。
案卷里写得很轻。
知情不报,收受银钱,罚银了事。
轻得像从纸上滑过去的一滴水。
可有时候,滑过去的不是水。
是血。
王立把纸放在桌上。
“你可看清那人的相貌?”
方书然立刻道:“看清一些。四十上下,脸瘦,左眉尾有一道短疤,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旧铜扳指。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面。”
李牧之皱眉。
“跑生意的人戴铜扳指不奇怪。”
王立道:“眉尾有疤,喜欢敲桌,身上有科场旧文书印信。”
他抬眼。
“这人可能叫郑浩。”
方书然一怔。
“王兄认识?”
“不认识。”
钱三道:“不认识你都知道?”
王立道:“查过旧案。”
李牧之眼神一动。
“哪桩?”
“五年前庆宁府科场舞弊案。邵文松是正犯,郑浩是边缘人。”
赵怀安问:“边缘到什么程度?”
王立道:“薄薄罚了银子。”
李牧之笑了一声。
“薄薄两个字,听着就不像清白。”
王立道:“清不清白,要查了才知道。”
钱三问:“那王恪为何见他?”
没人答。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落在桌上。
赵怀安看着王立。
“立哥,这是你二哥。”
王立道:“我知道。”
赵怀安又道:“若真查出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王立端起茶盏,又放下。
“先查。”
“若涉及王家呢?”
“所以更要先查清楚。”
王立看向他。
“稀里糊涂地不知道,才最危险。”
赵怀安没有再劝。
他了解王立。
王立可以怼人,可以翻旧账,可以把对方祖坟旁边的草都论出三条罪名。
但真到家人身上,他不会一刀砍下去。
他会先把刀藏在袖子里。
李牧之把那片纸收好。
“这事我去查。”
王立看他。
李牧之道:“我家在庆宁府跑生意的人多。打听一个郑浩,不难。”
王立道:“别问旧案。”
李牧之点头。
“我懂。只问近况。现在做什么,跟谁来往,手里还有没有跑文书的门路。”
王立道:“还有,他最近是否缺钱。”
李牧之挑眉。
“你怀疑有人拿钱买旧档?”
王立道:“我怀疑所有不正常的会面。”
钱三忍不住道:“那我要做什么?”
王立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都不用做。”
钱三不服。
“我也能查。”
李牧之道:“你去查,两条街外的人都会知道郑浩祖上八代被你惦记了。”
钱三道:“我可以装作买烧饼路过。”
王立道:“你买十个烧饼,摊主都会问你是不是来查案的。”
赵怀安拍了拍钱三肩膀。
“你已经帮了。”
钱三一愣。
“我帮什么了?”
赵怀安道:“你问了一个好问题,说明你认真听了。”
钱三想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真的?”
李牧之道:“真的。你再多问两个,我们就该撤了。”
钱三立刻闭嘴。
方书然低声问:“王兄,那我呢?”
王立看向他。
“照常。”
“照常?”
“你平日怎么跑腿,以后还怎么跑。若再碰见王恪,记下时间、地点、见了谁。不要跟踪,不要靠近,不要试探。”
方书然点头。
“只看,不动。”
王立道:“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方书然看了看众人。
“你担心二少爷?”
王立沉默一息。
“我担心这件事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方式暴露,伤了不该伤的人。”
这话落下,院里没人接。
钱三抓着笔,难得没插嘴。
李牧之把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
“懂了。不是放过,是先别乱炸。”
王立道:“你这话粗,但意思对。”
钱三小声道:“那就是埋雷。”
王立看他。
钱三立刻补了一句:“不炸,先埋着。”
王立点头。
“这句能用。”
同一刻,南街茶馆。
二楼雅间里,王恪独自坐着。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对面的座位空着。
郑浩走了有一会儿。
王恪没有马上起身。
他把茶盏端起,喝尽最后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茶不好。
人也不好。
可有些人,不好也得见。
他放下茶盏,低头检查袖口。
袖里没有纸屑。
掌心没有墨迹。
桌角也没有遗落的字条。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行人来去。
卖糖人的挑担过了巷口。
几个书生在楼下争一篇新出的策论。
无人注意这里。
王恪站起身,抚平衣摆,走出雅间。
下楼时,小二迎上来。
“公子慢走。”
王恪随手丢下一枚钱。
“不必送。”
出了茶馆,他没有立刻往王府方向走,而是沿街绕了一段,经过一家笔铺,又在香料铺前停了片刻。
他像是在闲逛,眼睛却扫过街角。
没人。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转入巷中,巷口阴影里,有一只破竹篮。竹篮旁边,一个卖草绳的老汉打着盹。
王恪看也没看,径直走远。
夜里,松山书院后院安静下来。
钱三终于被赵怀安拖去睡觉。
李牧之临走前,把纸片还给王立。
“明日我让人问。”
王立道:“别急。”
李牧之笑道:“你现在说别急,比周夫子还像周夫子。”
王立道:“我只是怕你家伙计比钱三还热心。”
李牧之道:“放心,我家伙计收钱办事,不收热闹。”
他走后,王立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