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
墙上那张倒计时新纸还贴着,墨迹黑得扎眼。
钱三每次抬头看一眼,背书声就会快一点,快到第三遍时,自己先把自己背乱了。
李牧之听得忍无可可忍,把扇子压在书上。
“你再这么背下去,《礼记》都要替你喊冤。”
钱三停下:“我已经很小声了。”
李牧之道:“你小声不代表你不折磨人。”
赵怀安抬头看了看两人,又低头继续誊笔记。
他已经习惯了。
只要王立不发话,这两个人一天能吵出七种题型。
王立坐在石桌正中,面前摊着方惟交来的经义文。
方惟今日来得很早,来了之后便没有多话。他把文章交上去,坐在对面等批。
神色很平,手却一直按在膝上。
王立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段时,他停住了笔。
李牧之察觉不对,扇子也不摇了。
钱三小声问:“写得很差?”
王立没有理他,只把那一段用笔圈出,推到方惟面前。
“这里你的理解,是把这句经义的重点放在‘行’上,但历来注疏倾向把重点放在‘知’上,你这样解读,有依据吗?”
方惟接过纸,看了一眼圈出的地方。
“有。”
他答得很快。
王立看着他。
方惟道:“程默庵在他的读书笔记里提过一种解法,和注疏不同。我觉得那种解法更符合前后文的逻辑,所以用了。”
赵怀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程默庵不是小人物。
早年文章锋利,后来入馆阁,晚年着述平稳。读书人提起他,多半提晚年定稿,少有人翻他年轻时的读书笔记。
王立问:“那本笔记你从哪里看的?”
方惟道:“谢家旧批里夹了一段抄录,周夫子前日借我看了半日。”
李牧之挑眉:“你现在看书都开始翻夹页了?”
方惟道:“正本看完了,夹页也是书。”
钱三低声道:“这话听着就很会读书。”
李牧之道:“你闭嘴时也很像会读书。”
王立没笑。
他指着那一段,道:“程默庵的那种解法,我看过。他自己后来在晚年的着作里放弃了那种解法,改回了注疏的方向。”
方惟抬眼。
“他改回去,是因为当时的科场不接受那种解法,不是因为那种解法在学理上是错的。”
石桌旁忽然静了。
风从墙边过来,把一页草稿吹得翻起。赵怀安伸手按住,没有说话。
这句话不好听。
但它有道理。
王立看着方惟,心里倒没有生气。
很好。
终于有人敢把刀递到桌面上了。
他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问:“你确定这是你的判断,不是因为它够新,所以你想用?”
方惟道:“若只是新,我不会用。它能解释前后两句为什么不是重复,也能解释圣贤说这句话时,为什么先提人心,再落到事上。”
王立道:“说下去。”
方惟把文章拿回,指着第二段。
“若重点放在‘知’,这一篇只能写明理、存心、慎思。稳是稳,但人人都会这么写。”
钱三忍不住点头:“这个我会。”
李牧之看他:“你会的是人人都会的最浅那一层。”
钱三道:“那也是会。”
方惟没有被打断,继续道:“若重点放在‘行’,就不是轻看‘知’,而是说知若不能落到事上,便只是口头的明白。前文讲心,后文讲用,中间这一句,正好是桥。”
赵怀安轻声道:“这路子很顺。”
王立点头:“学理上,这种解法有它的空间。”
方惟没有放松。
因为王立的下一句一定会转。
果然,王立道:“但你在乡试卷子里用了,风险很大。”
方惟问:“风险有多大?”
王立道:“取决于阅卷官是谁。如果他保守,这一篇直接出局。如果他是真正的明眼人,这一篇可能被记住。”
方惟道:“那是五五开?”
王立道:“比五五开对你不利。保守的阅卷官比明眼人多。”
钱三吸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
这不是文章好不好的问题,是门口那个人认不认你的路。
方惟低头看着自己的文章,过了一会儿,问:“那如果每一篇都走注疏那条路,我能写多好?”
王立道:“很稳。前五十名没问题。”
这句话一出,钱三眼睛都瞪大了。
前五十名。
这在他听来,已经像祖坟冒烟之后还顺便点了灯。
可方惟没有动。
他又问:“那如果走程默庵那条路,在明眼人手里,能到什么位置?”
王立停了一下。
这一下,石桌边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立道:“前三。”
方惟抬起头。
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把那篇文章按平。
“那我赌。”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不像赌,像他已经把输赢都放在桌上称过。
赵怀安先开口:“方惟,你想清楚了吗?”
方惟道:“想清楚了。我想走自己认为对的那条路,就算赌输了,我接受。”
钱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牧之看着方惟,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这家伙是真倔。
以前是穷得没路走,现在是看见险路也要走。
王立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那篇文章,重新从头读到尾。
方惟没有催,只坐在那里等。
后院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王立把文章放下。
“你要做的,不是赌。”
方惟看着他。
王立道:“赌的人靠运气。你要做的,是确保你的解读完整到让保守的阅-卷官也挑不出硬伤。”
方惟皱眉:“什么意思?”
王立提笔,在纸旁写下四个字。
立源。
承注。
转义。
归经。
他把笔放下。
“第一,你要说明这解法从哪里来,不是你凭空发疯。程默庵早年笔记可以用,但不能只用他一家。”
方惟点头。
王立又道:“第二,你不能踩注疏。你要承认注疏之正,再说此处另有一层可通。你若一上来就说前人都错了,阅卷官会先觉得你欠揍。”
李牧之道:“这句像是在骂你自己。”
王立看他:“我年轻时确实欠揍。”
钱三认真道:“立哥现在也没有完全改掉。”
王立道:“你今日胆子不小。”
钱三立刻低头:“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方惟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王立继续道:“第三,你要把前后文扣死。每一句都要能回到原典里,不能飘到策论上去。经义不是让你借题发挥,借太远了,人家就把你轰出去。”
赵怀安点头:“这一处最难。”
王立道:“第四,收尾要归回圣贤本意。你可以走新路,但不能让人觉得你离经。”
方惟低声重复:“走新路,不能离经。”
王立道:“对。你不是要证明自己比注疏高明,你是要证明这条路也在经义里面。”
方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说的无懈可击,是什么程度?”
王立道:“是让一个保守派读完,他不认同你,但他找不到地方推翻你,只能说,此子观点独特,然后放过。”
李牧之笑了一声:“这要求可真不高。”
王立道:“你可以试试让周夫子不认同你又骂不出口。”
李牧之合上扇子:“那还是让方惟来。”
钱三小声道:“夫子若骂不出口,会不会更可怕?”
赵怀安道:“会让你重写到他能骂出口。”
钱三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方惟把那张纸拿回去,看着王立写下的四个字。
“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说完,站起身。
赵怀安问:“你现在就去改?”
方惟道:“趁我还敢。”
这话让几人都静了一下。
方惟把文章收进袖中,走到廊下,又停住,回头看向王立。
“多谢。”
王立道:“谢早了。你若写不出来,我照样骂你。”
方惟道:“那就等我写出来再骂。”
他说完,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很直,脚步比来时快。
钱三看着他走远,小声道:“他好像要去打仗。”
李牧之道:“对他来说,差不多。”
后院安静下来。
赵怀安把笔放下,看向王立。
“立哥,你支持他这么做吗?”
王立道:“我没有支持。我只是给了他选择之后的正确方式。”
赵怀安道:“但如果他真的赌输了呢?”
王立把方才那几张草稿收好。
“那他就再考一次。一次考不过,不是终点。”
赵怀安沉默。
王立停了停,又道:“但我觉得他大概率不会输。”
李牧之抬眼:“为什么?”
王立道:“因为他不是为了新而新。他是真的看见了那条路。对方惟来说,这不是赌,是用他自己最强的地方去打。”
赵怀安听完,慢慢点头。
钱三忽然道:“所以立哥,你嘴上是不支持他,其实还是支持了。”
王立看他:“我帮他想清楚他选的路怎么走,不是在帮他选那条路。这是两件事。”
钱三皱着眉,努力想了很久。
“好,我听不太懂,但感觉你是在帮他。”
王立道:“对。但下次你帮人,也要先帮他想清楚,不是替他做决定。”
钱三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认真写下这一句。
李牧之看得直摇头:“你这本子里到底记了多少王立歪理?”
钱三道:“很多,有些还挺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