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入夏之后,松山书院后山的清晨不再安静。
天还未亮透,山道上已经有人跑过。
鞋底踩在碎石上,声音一阵接一阵。
最前头是王立,后头跟着赵怀安、钱三、李牧之、方惟。
再后头,还有几张生面孔。
钱三跑到第二圈时,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把气岔了。
“立哥,他们还在。”
李牧之喘得不重,却还是嫌他多话:“你若再回头看,摔了没人背你。”
钱三道:“我只是觉得稀奇。”
王立没有停步:“看路。”
钱三立刻闭嘴。
那几个外院秀才是前一日找来的。
他们说是听闻松山书院有人每日清晨跑山,能强身,也能稳心,便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跟着。
王立当时正在井边洗手,只说了一句:“愿来便来,不愿来也没人点名。”
那几人愣了半天,像是没想到答应得这么随意。
第一日来了五个。
跑完一圈,五个人有三个扶树,一个蹲地,还有一个看着山道,像在怀疑自己为何要读书。
钱三原本也累,见他们这样,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多了几分老资格。
第二日,那五个人又来了。
这一次,虽然还是喘得厉害,却没有一个半途跑掉。
跑完后,钱三一边擦汗一边道:“立哥,你带的人越来越多了。”
王立把帕子拧干:“他们是自己来的,和我无关。”
钱三道:“他们是因为你才来的。”
王立道:“他们是因为自己想备考才来的,我只是给了个地方。”
李牧之把扇子从袖中抽出来,才想起刚跑完不适合摇,又塞了回去。
“你这话说得真干净。好处让人拿了,人情也不给人欠。”
王立道:“你若想欠,也可以。”
李牧之道:“我欠你一句骂?”
王立道:“你这几日策论落点虚,确实该欠。”
李牧之停了一下:“晨跑刚完,你就开始?”
王立道:“趁你气还没顺,记得牢。”
那五个外院秀才站在旁边,听得不敢插话。
其中一人小声对同伴道:“王院首平日也是这样说话?”
同伴低声道:“听说比这还利。”
钱三听见了,回头认真道:“今日算温和。”
那几人顿时更安静了。
过了三日,人又多了几个。
有城西书院的,有白鹿书院的,还有府学里几个备考乡试的秀才。
起初他们来时还互相打量,后来发现没人寒暄,也没人比名头,只好跟着跑。
跑不动的,自己慢下来。
能撑的,继续跟。
王立不催,也不等。
这反倒让人没话说。
第七日清晨,队伍已经有十几人。
后山小道狭窄,转弯时险些挤到一处。钱三差点踩到旁人的鞋跟,急忙收脚。
“再这么跑,明日要跑出人命。”
李牧之道:“你说话能不能吉利些?”
钱三道:“那我说跑出功名?”
李牧之看他一眼:“这句听着更吓人。”
当天上午,周夫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手里还是那把旧茶壶,壶嘴缺口朝外,像随时准备骂人。
众人跑过前庭时,都下意识收了声。
周夫子看完,冷冷道:“后山小道窄,松山书院还没穷到连个跑步的地方都没有。”
王立停住:“夫子的意思是?”
周夫子道:“前院大院子,清晨借你们用。辰时前散干净,别挡老夫眼。”
说完,他转身就走。
钱三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夫子这是同意了?”
李牧之道:“不然呢?他老人家特意出来说一句废话?”
王立道:“明日起,改前院。”
赵怀安点头,已经在心里记下时辰和人数。
前院开了以后,人来得更快。
十几人变成二十多人。
每日天亮前,各书院的秀才从不同方向进松山书院。
没人高声说话。
到了前院,站好,跟着跑。
跑完,擦汗,喝水,各自散去。
有时候白鹿书院的人和城西书院的人并肩跑,平日里文会上能争半日的人,此刻谁都没力气讲风雅。
钱三对此十分满意。
“跑起来之后,大家都差不多。”
李牧之道:“你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和才子平起平坐的地方。”
钱三想了想:“也算本事。”
李牧之被他噎住,半晌才道:“你现在学坏了。”
钱三道:“跟你们学的。”
王立跑完第三圈,走到井边洗脸。刚放下水瓢,便有人走近。
那人衣衫整齐,脸色还红着,显然刚缓过气。
“王院首,我有一道策论题想请教。”
王立看向他:“你叫什么?”
那人拱手:“蔡明,城西书院的。”
王立道:“蔡兄,题目说来听听。”
蔡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题不长,问的是州县修堤,民力不足,官银迟拨,如何兼顾农时与工期。
蔡明说完,自己先道:“我写时总觉得堤也要修,农也不能误,银也不能凭空来,可三处一写,文章就散。”
王立接过纸,看了两眼。
“你把三件事都当成主事,所以散。”
蔡明一怔:“难道修堤不是主事?”
王立道:“题眼不是堤,是时。”
蔡明皱眉。
王立指着题中一句:“农时不可误,汛期不可待。一个是民生之时,一个是水患之时。你先立时限,再安排轻重。先写何处必须立刻动工,何处可暂缓;再写民力如何轮替;最后写官银迟拨时,如何以本地常例先垫后核。”
蔡明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呆立片刻,整个人豁然开朗。
“所以不是三事并列,是以时定序?”
王立道:“这句话可以写,但别写得太像我说的。”
蔡明连忙点头,又追问了两句细节。
一刻钟后,他拱手道谢,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忘了。
李牧之靠在廊柱旁,慢悠悠道:“又一个上钩的。”
王立道:“请教问题,怎么到你嘴里像做买卖?”
李牧之道:“我家就是做买卖的,看什么都像买卖。”
王立道:“难怪夫子说你看人像账册。”
李牧之脸色一僵:“你能不能别替夫子补骂?”
王立道:“不能,顺手。”
从蔡明之后,廊下停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灾荒赈济,有人问边县军粮,有人问学田积弊,也有人问乡约保甲。
王立不长谈,每人只给一两刻钟。
能点破结构,就点结构;能指出题眼,就指出题眼;若是准备让他代写,他便直接让人回去重读题。
有个白鹿书院的秀才被他说得脸涨红。
“王院首这是嫌我文章差?”
王立道:“不是嫌,是看出来了。”
那人憋了半天,最后竟没反驳,拿着纸走了。
钱三看得目瞪口呆:“他居然没生气。”
方惟道:“生气也没用,王立说中了。”
李牧之道:“庆宁府读书人迟早要明白一件事,被王立骂,不一定是坏事。”
钱三道:“那是好事?”
李牧之道:“若骂得准,就是好事。若骂不准,你可以骂回去。”
钱三认真想了想:“那还是先别骂回去。”
李牧之笑了一声:“你对自己很清楚。”
又过几日,李牧之终于忍不住问:“你现在每日晨跑后还要答疑半个时辰,受得了?”
王立翻着手里的经义稿:“受得了。”
李牧之道:“你别硬撑。你若倒了,钱三能哭得吵死整个书院。”
钱三在旁边抬头:“我不会哭得很吵。”
李牧之道:“那你承认你会哭?”
钱三低头:“我背书。”
王立道:“他们问的问题,有些正好是我自己也要想清楚的。这不是额外消耗,是顺带复习。”
李牧之盯着他:“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能用上。”
王立道:“不叫用上,叫一举两得。”
李牧之道:“你把占便宜说得如此正派,也算本事。”
王立道:“你家做买卖,不该夸我会算?”
李牧之合上扇子:“我怕夸了你,你明日收费。”
王立道:“你提醒我了。”
廊下几个外院秀才脚步同时一顿。
王立看了他们一眼:“放心,暂时不收。”
几人走得更快了。
赵怀安没有笑。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记。
王立每日答了什么题,指出了什么病,归到哪一类,他都在纸上列清楚。
起初只是几页散纸,后来越积越厚。
他索性重新誊了一遍,按题型分门别类。
灾荒赈济。
仓储转运。
州县吏治。
军民调度。
水利工役。
商路税课。
一共十二类。
每一类后面,都有王立常用的拆题法,题眼判断,主干排序,还有容易写散的地方。
六月中旬那日,赵怀安把誊好的小册子放到石桌上。
“我整理了一份,你们看看有没有错漏。”
钱三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嘴巴越张越大。
“这不就是立哥每日骂人的合集?”
李牧之也翻了一遍:“你别说,还真比王立本人说话顺耳。”
王立看他:“因为纸不会骂你。”
李牧之道:“所以纸比你有德行。”
方惟从头看到尾,看到第十二类才合上。
他看向赵怀安:“赵哥,这件事做得很好。”
赵怀安一愣:“我只是整理,答的是王立。”
方惟道:“整理也是功夫,而且你整理得很清楚。”
赵怀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把笔放进笔架,动作很轻,很慢。
王立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高兴。
小册子先在石桌旁传。
没过几日,蔡明借去誊了一份。
再后来,城西书院有了两份,白鹿书院有了三份。
府学那边不知从哪里也抄了一本。
有人把它叫作“晨问十二法”,也有人私下叫“王院首拆题小册”。
钱三听见这个名字,回来乐了半天。
“立哥,你出书了。”
王立道:“那不是我写的。”
钱三道:“可上面都是你说的。”
王立道:“所以更该小心。传错一句,害人一篇。”
赵怀安听到这里,立刻把自己留下的原本拿出来:“我再校一遍。”
王立道:“你整理的那份,留一本给自己,将来有用。”
赵怀安点头:“我已经留了。”
王立道:“好。”
那天夜里,后院灯火只剩一盏。
王立翻开那本小册子。
赵怀安的字迹极稳,条理也清楚。
看到第七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以时定序”。
下面有一句:“遇多重限制,先取最急者为主干,其余皆从其后。”
王立看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这句话不是错,却少了一层。
最急者未必就是主干。若只看急缓,容易把题目写成救火。真正要看的是急事背后的根本矛盾。
这是他当时说快了。
赵怀安照着结论写,便漏了中间那一步。
王立提笔,另取一张纸,重新补了一段。
“急者为先,非必为主。主干在于题中不可绕过之本。若急事只是表象,须先辨其所由起,再定次序。”
写完后,他把纸夹进第七页。
第二日清晨,跑完之后,王立把册子交给赵怀安。
“第七页,我那日没说清楚。这段补进去。”
赵怀安接过,看完后点头。
“是我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