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局的门第二日便开了。
阿福原本还想照旧落闩,王立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束好,瞥了他一眼。
“锁什么?”
阿福抱着门闩,有些迟疑:“公子不是说,考后还有事要办?”
“办事也得开门。”
王立坐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门关久了,外头的人还以为我在屋里算命。”
阿福小声嘀咕:“公子若会算命,先算算会元是谁。”
王立抬眼:“你想挨骂就直说,不必绕这么远。”
阿福立刻把门打开。
贡院那边锁了阅卷,考官进出皆有规矩,外头的考生却没规矩可守。
有的连睡三日,有的日日去寺里烧香,有的换了衣裳在茶楼里高谈阔论,仿佛榜已经贴在他家门口。
王立选了最不像王立的法子。
读书局照常开着。
不出题,不互批,不限时,不复盘。
谁来都行,坐着喝茶,闲聊,饿了便让阿福去买饼。
石桌上再没有摊满题纸,只有几只茶碗,半碟花生,和李牧之不知从哪家铺子里买来的蜜饯。
钱三第一日来得最早,坐下还没喝水,便问:“立哥,你说我策论那个收束写得行不行?”
王立看了他一眼:“行。”
钱三松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那我第二段那个‘盖’字……”
王立道:“不至于要你的命。”
第二日,钱三又来。
“立哥,我昨晚想了想,我那个收束是不是太平了?”
王立道:“平总比摔死强。”
钱三皱着脸:“可若是阅卷官觉得我没见识呢?”
赵怀安在旁边叹气:“你若真没见识,他也不会因为一个收束才知道。”
钱三看向他:“怀安,你怎么也学坏了?”
赵怀安捧着茶碗:“我只是被你问了一早上。”
第三日,钱三屁股刚挨上石凳,嘴才张开,王立已经把茶碗往他面前一推。
“喝茶。”
钱三眨了眨眼:“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着。”
“可是我总觉得第二段那个‘盖’字用得不对……”
王立把茶壶也推过去:“那你多喝两碗,把它冲下去。”
赵怀安终于忍不住:“钱三,你那个‘盖’字就算用错了,也不至于落榜。别把自己吓死。”
钱三捧着茶碗,嘟嘟囔囔:“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牧之摇着扇子从院门口进来,听见这句,笑了一声:“我腰挺好,多谢惦记。”
钱三瞪他:“你这几日倒是自在。”
“考完不自在,难道继续把自己塞回贡院号房里?”
李牧之坐下,抓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
“再说,我昨日去茶楼听了半日热闹,差点没笑死。”
王立抬眼:“外面怎么说?”
李牧之来了精神,扇子一合:“今科策论题已经传开了,论取士之本与用士之道。茶楼里七八个举人在争,嗓子都快吵劈了。”
钱三立刻凑过去:“争什么?”
“争该重点写‘取’,还是写‘用’。”
李牧之看向王立:“六个写‘取’的,两个写‘用’的。写‘取’的那六个互相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服谁。”
王立问:“写‘用’的呢?”
“被六个人一起骂,说他们离题太远。”
李牧之忍着笑,“其中一个气得茶都洒了,说取了不用,难道把人摆在祠堂里供着?”
王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倒不蠢。”
钱三立刻紧张:“立哥,那我写了取,也写了用,算不算两边讨好?”
王立道:“你若真能讨好两边,那也是本事。”
“那我到底行不行?”
王立看着他。
钱三立刻低头喝茶:“我不问了。”
这几日,来读书局的人不多,却都带着些考后的松散。
何振来过一次。
他进门时肩膀终于不再绷得像要挑石头,坐下喝了半碗茶,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娘若看见我现在这样,估计会说我像终于从山道上爬下来。”
王立道:“你没在贡院里攥碎笔杆,已经算你孝顺。”
何振笑骂:“王立,你这嘴考完也不歇?”
“它又没进贡院答题。”
何振被噎了一下,随即把自己的策论大略说了。
他从蜀道驿站改制写起,说地方艰险处更见用人之难,取来的人若不合地势民情,才学再好也只是纸上行路;用了之后还要核清楚,驿站耗费、人丁劳役、官吏勤惰,都不能凭上官一句话遮过去。
他说完,有些别扭地问:“如何?”
王立道:“不偏题。”
何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偏题’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放心了。”
钱三在一旁小声道:“我问三日才问出这个,他来一次就有了。”
李牧之道:“因为他没问那个‘盖’字。”
何振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跟着笑。
宋怀玉没来。
第五日,阿福从门房拿进一封信,说是苏州那边来的。
王立拆开,信纸上字迹清雅,带着几分酒气似的散。
宋怀玉竟真去了西湖。
信里说他在湖边住了五日,什么都没想,只写字、喝酒、看船。
末尾只有一句。
王兄,等放榜那日我回来。若中了请你喝酒,若不中你请我喝酒。
王立看完,轻轻笑了一声。
阿福探头:“公子回什么?”
王立把信折好:“一个字。”
“什么?”
“好。”
阿福愣了愣:“就一个字?”
“他若看不懂,说明西湖酒喝多了。”
读书局表面闲着,暗处却没有停。
方惟每隔两三日来一次,坐得不久,茶也少喝。
每回来,袖中都多一张纸。
第七日午后,他进门时,李牧之正在和钱三争论一碟花生该谁付钱。
方惟绕过他们,走到王立旁边,低声道:“郑浩那边有动静。”
王立放下茶碗:“说。”
“他拿了布包后,当日去了城东一处宅院。”
“王恪那里?”
“不是。”方惟摇头,“那宅子门脸不大,门上没有匾,出入的人少。我没跟进去,只记了地址。”
李牧之的扇子停在半空:“城东?那边住的人杂,官户、商户、外省来京的都有。单有地址,不好查。”
王立道:“所以先不查。”
钱三急了:“又不查?”
王立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查案就是冲进去掀桌子?”
钱三小声道:“也不全是,至少得敲门问问。”
“问什么?问你们是不是藏了五年前旧案的东西?”
王立冷笑,“人家再客气些,还能请你吃顿断头饭。”
钱三缩了缩脖子。
方惟把纸条递过去:“我只写了门牌、巷口铺子和出入时辰。”
王立接过,看完后进屋取出邵文松旧案线索匣,把纸条压进去,又在旁边添了一条细线。
李牧之站在门口看着,低声道:“你真能忍。”
王立把匣子合上:“忍不住的人,坟头草比你扇子还高。”
李牧之看了看自己的扇子:“你骂人能不能别捎带东西?”
又过了两日,王立去了一趟陈太傅府上。
他没有正式拜见,只递了帖子,说晚辈考完了,改日若先生有空,想来问安。
门人进去许久,出来时面上带着点憋笑。
“先生说,等放榜后再来。”
王立问:“还有呢?”
门人清了清嗓子,学着里面那位老人的语气:“放榜前来,老夫没功夫安慰人。”
王立怔了一息,随即笑出声。
“劳烦转告先生,晚辈还没脆到要人安慰。”
门人笑道:“这话小的不敢原样传。”
“那就传,晚辈考完还能顶嘴。”
门人这回是真笑了,拱手送他出去。
最要紧的一封信,是王彦送来的。
那日傍晚,读书局院里难得安静。
赵怀安回去看父母,钱三被李牧之拉去洗衣裳,说他那件墨袖再不洗就能立起来走路。
方惟坐在石桌边磨刀似的削着一截竹片。
阿福把信送来时,声音压得低:“公子,是府里来的。”
王立拆开后,只看了两行,手指便停住了。
王彦的字一向稳,这封信也稳。
我查了三条线。崔家那边确实在相看,但他们打听的是你的功名前景与性情,没有追到你生母。打听柳姨娘的另有其人,是吴守恒身边的一个小厮,经由一个牙婆转了两道手,才打听到庆宁府去的。
王立看了很久。
阿福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方惟削竹片的动作也停了。
吴守恒。
翰林院里那个帮着散“尚书之子避嫌”话术的人。
他连打听柳姨娘出身的路都铺好了。
王立把信重新折好,折痕压得很平,纸角却在指间发紧。
方惟看见他握纸的指节泛白,却没有提醒。
李牧之正好从外头回来,见院里气氛不对,扇子慢慢合上:“出什么事了?”
王立把信放进匣中。
李牧之皱眉:“不能说?”
“能。”王立抬头,“打听我娘的,不是崔家。”
钱三刚跨进门,一听这话便愣住:“那是谁?”
王立把匣盖合上,声音不高。
“吴守恒身边的人。”
赵怀安脸色变了:“翰林院那个?”
李牧之骂了一句:“他手伸得够长。”
钱三撸袖子:“那我们……”
王立看他一眼:“你再撸一次袖子,我先把你送去贡院门口罚站。”
钱三委屈:“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记着。”
王立把匣子推回书箱第四格。
“别用蠢办法替别人省事。”
方惟低声问:“怎么处理?”
王立静了片刻,只说:“记下了。”
院子里没人再接话。
半月后,贡院阅卷房里灯火未熄。
厚厚一摞策论卷堆在案上,阅卷官们连日锁闭,胡须都显得乱了些。
姓韩的主考翻开一份卷子,起初只是照例看开篇,可看到第三行时,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往后翻得慢了些。
旁边副手低声问:“韩公,这份如何?”
韩公没有立刻答。
他从头到尾看完,又把卷子翻回开篇,在卷角点了一个红点。
副手瞧见那红点,神色收了收:“要复看?”
韩公把卷子放到一旁。
“骨清气正,法度严明。放一放,明日再看。”
第二日清晨,那份卷子又回到韩公案前。
他重新看了一遍,朱笔停在红点旁,片刻后,添了四个字。
可列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