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门锁了二十日。
前十日,阅卷房里只有纸声、笔声和压低的咳嗽声。
每位阅卷官分案而坐,手边一摞摞糊名卷子,案头灯油换了又换,朱笔也磨秃了两支。
初阅不许互相探问。
谁手里看见了好卷,只能在卷角点记,写等第,封回去,交由书记官另册登记。
王立那份策论卷被单独编号,走的是匿名加密阅卷的流程。
编号重编,卷袋另封,外头看不出半点来处。
韩主考第一回看见那份卷子时,屋外正下着小雨。
副手陈考官站在一旁,见他朱笔停了许久,低声问:“韩公,这份有不妥?”
韩主考没抬头:“不妥倒没有。”
“那是?”
韩主考把卷子往后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中段那几行字上。
“取士得人,犹木得其材。然材既取之,置何地,用何事,察其勤惰,辨其清浊,皆不可不核。”
他看完,又往下看。
“异地参核,旁证相验,留其行迹,录其功过。”
陈考官忍不住凑近半步:“这句写得稳。”
韩主考把卷子合上:“先列上等。”
陈考官一怔:“上等?”
“你觉得低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科好卷不少,韩公这一笔,怕是后头要争。”
韩主考把朱笔搁下,平静道:“好卷若不争,难道叫它自己爬上榜?”
陈考官低头笑了一声:“是。”
于是那份卷子被点了红记,重新封好,送入后十日的复阅。
到了复阅评议,气氛便不一样了。
长案上摊着七份策论卷,编号从甲一到甲七。
能放到这张案上的,都是初阅里被评为上等的文章。
六位阅卷官围坐,书记官在侧执笔,不敢多听,也不敢漏记。
韩主考将其中一份推到案中。
“诸位,先看甲三。”
一名年长考官揉了揉眼:“韩公先推这一份,想来是心中已有高下。”
韩主考道:“心中有高下,不等于不听诸位说话。”
陈考官接过卷子,笑道:“韩公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最不好接。说轻了,像没看懂;说重了,又像拍韩公马屁。”
旁边有人低声道:“陈大人也会怕拍马屁?”
陈考官头也不抬:“怕,怕拍歪了。”
几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些。
卷子在六人手中轮转。
一开始还有翻纸声,后来翻纸声也慢了。
陈考官看得最久。
他看完之后,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没立刻说话。
韩主考问:“陈大人先说。”
陈考官斟酌片刻:“骨架精严,辞采不华而准。前段论取士之公,未陷旧套;中段论用士贵核,有实务,有见地,也有制度眼光。”
另一名考官点头:“尤其此处,‘行迹可查,职分可验,功过可对’,不是寻常书生坐在屋里想出来的话。”
“确实。”陈考官道,“此人不像只读书的。”
坐在末位的一名官员将卷子翻到最后,指着收束道:“我倒更看重这两句,‘若不公,则寒门无路,士心散而难聚。若不核,则贪墨有恃,吏治败而难收。’”
他顿了顿:“这不像策论收束。”
旁边人问:“那像什么?”
“像判语。”那官员道,“此人写文章如同写判词,每一句都压得住。”
陈考官笑了笑:“判词也罢,策论也罢,压得住便是本事。”
韩主考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诸位以为,此卷当列几等?”
陈考官先道:“上上。”
“上上。”
“上上。”
“上上。”
“上上。”
五声之后,只剩一人未答。
屋里安静下来。
韩主考看向坐在右侧的许九成。
许九成是吏部举荐入复核评议的人,名义上是为今科阅卷添一道稳妥。
官品不算高,说话却一向谨慎,前几日几乎不多开口。
韩主考问:“许大人?”
许九成将茶盏放下,声音平缓:“下官以为,上中。”
陈考官眉梢一动。
韩主考面色不变:“何处不足?”
许九成将甲三卷子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指着中段:“此文论‘核’过重。”
“题为取士与用士,论核不妥?”
“论核自然不算不妥。”许九成道,“只是此人反复言考评须旁证相验,行迹可查,又言用士若凭上官一言,则清浊难分。下官担心,词意太露,恐有影射当朝考核制度之嫌。”
有人皱眉:“许大人,此题若连考核都不能谈,那用士二字谈什么?谈风雅吗?”
许九成没有看那人,只对韩主考道:“韩公,下官只是为稳妥。”
韩主考拿起卷子,看了一眼他所指的位置。
“还有吗?”
许九成停了停:“末尾‘贪墨有恃’四字尤为刺眼。”
陈考官忍不住道:“策论言弊,若一句贪墨都不能写,那以后考生都写天下太平,人人清廉?”
许九成脸色微僵:“陈大人误会了。下官并非不许言弊,只是今科情势不同,外间对阅卷多有议论,咱们更该慎之又慎。”
韩主考抬眼:“外间议论,许大人听了不少?”
许九成一顿。
陈考官端茶的手也停了一下。
书记官埋着头,笔尖悬在册上,不知这一句该不该记。
许九成很快稳住:“身在京中,总有耳闻。”
韩主考点头:“既然如此,更该让文章归文章。此题论取士与用士,谈及考核乃是正题。‘贪墨有恃’是论弊端,非是指谁。”
他把卷子推回案中,声音不高。
“若因言及弊端便压等,往后策论是不是只能写歌功颂德?”
许九成面上神色骤然僵住,随即低头:“韩公,我并非此意。”
韩主考摆手:“好。五比一,此卷列上上。书记,记。”
书记官立刻落笔:“甲三,五议上上,一议上中,定上上。”
朱笔落在评议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许九成看着那一行字,指腹在茶盏边缘蹭了一下,没有再说。
韩主考道:“下一份,甲一。”
甲一卷子传开后,气氛才稍缓。
这一份文章稳而周正,论取士之公颇见章法,用士一节也有宽阔格局,尤其结尾处有湖广漕运、边政调度之意,实务不薄。
陈考官道:“此卷也可列上上。”
年长考官点头:“章法极稳,几无短处。”
韩主考问:“与甲三相比?”
屋里又静了片刻。
陈考官道:“甲一如方城坚壁,难攻难破。甲三则多一股断案的锋。”
有人笑道:“陈大人这是夸人,还是怕得罪人?”
陈考官道:“我得罪的是卷子,又不知道卷子背后是谁。”
许九成听到这句,眼皮跳了一下。
韩主考看向众人:“甲一列第二,诸位可有异议?”
这回无人反对。
甲五卷子随后被推上来。
此卷逻辑锋利,层层反问,开篇便问朝廷取士究竟是取文章、取门第,还是取能担当之人。
中段虽少几分厚重实务,却有一股逼人往深处想的劲。
陈考官看完,低声道:“这份也不弱。”
韩主考道:“是不弱。”
年长考官道:“可锋锐有余,收束稍冷。若放在甲三、甲一之后,列第三倒妥当。”
许九成这回没有开口。
复阅持续了五日。
七份上等卷反复比照,名次一再推敲。
有人为甲一争过第一,也有人觉得甲五文章虽锋利,策论毕竟要能落地,不能只问得人无话可答。
至第五日傍晚,韩主考将三份卷子依次摆开。
甲三,甲一,甲五。
“策论前三,就按此序。”
陈考官看向许九成:“许大人可还有别的看法?”
许九成抬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众议既定,下官无异。”
韩主考淡声道:“不是众议压你。你若有理,可以再说。”
许九成袖中的指节蜷起,抵在案角,片刻后又无声松开。
“下官先前所虑,韩公已经驳明。再说,便成强辩了。”
陈考官笑道:“许大人倒也痛快。”
许九成没有接这话。
散场后,众人陆续离开,许九成却独自在阅卷房角落坐了一会儿。
灯花噼啪一响。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半天散不开。
吏部让他入复核评议,话说得冠冕堂皇,只说今科涉礼部尚书之子,阅卷更要稳妥,莫让天下士子疑心。
可孙伯龄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找毛病。
尤其是那位庆宁府解元的毛病。
问题在于匿名加密之后,所有卷子都只剩编号。
他不知道哪一份是王立。
他只能对每一份可能的上等卷都挑刺。
可韩主考根本不接他的刀。
评议有册,众人有名,五比一压过去,程序干净得挑不出错。
许九成将茶盏重重放回案上,又立刻看了一眼门口。
无人进来。
他吐出一口长气。
若甲三真是王立,拆封之后,还有没有机会翻?
但念头刚起,他自己便皱了眉。
复阅记录已成,评议在案,五位阅卷官皆列上上。
再翻,便不是翻一份卷子,而是质疑韩主考,质疑复阅评议,质疑整套流程。
这把刀,拿在手里,反倒割人。
又过两日,经义与论判的评次也送到主案。
三场综合加权,书记官一笔一笔核对。
韩主考坐在案后,看着最终汇总名次,良久没有说话。
陈考官低声问:“韩公?”
韩主考指着策论甲三那一栏:“今科策论第一卷,骨清气正,法度严明,兼有制度眼光与实务基底。不论此人是谁,老夫三十年阅卷,这是前五之作。”
陈考官怔了一下:“韩公这话若传出去,外头怕要炸锅。”
韩主考道:“所以不传。”
陈考官笑了:“那下官便当没听见。”
韩主考瞥他:“你耳朵不好?”
“阅卷阅坏了。”陈考官低头,“正好。”
拆封那日,阅卷房里比前几日更静。
弥封一一揭开,编号与姓名对照写入册中。
书记官念道:“甲三号卷,庆宁府解元,王立。”
陈考官手里的笔停住,轻声道:“是他。”
韩主考看着那个名字,只点了点头:“嗯。”
许九成脸色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他低头翻着手边名册,像只是确认一个普通名字。
可那页纸被他指尖捏出了浅浅折痕。
书记官继续念:“甲一号卷,湖广解元,贺云起。”
陈考官道:“难怪。”
“甲五号卷,山东解元,顾辞。”
年长考官点头:“这三人排在前头,倒也服众。”
三场总评很快核定。
会试第一名,庆宁府王立。
第二名,湖广贺云起。
第三名,山东顾辞。
韩主考在最终名单上盖下官印。
朱色落定。
陈考官看着王立的名字,忽然道:“韩公,此子文风,倒有些旧派骨头。”
韩主考将印收回匣中,淡淡道:“像极了三十年前陈太傅年轻时。”
陈考官抬头:“韩公认识陈太傅年轻时的文章?”
韩主考笑了笑,没有答。
名单封入匣中,加贴封条,交由礼部来人验收。
门外衙役接过木匣,躬身退下。
三日后,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