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会试二十日,读书局的灯又亮到二更。
王立没再翻新题,也没看奏疏汇编。
他把二十八篇策论旧稿全拆了,单只摘出每篇最后一句,抄在一张长纸上。
纸从案头铺到案尾,墨迹一行接一行。
赵怀安进来送热茶,脚步刚跨过门槛,就停住了。
“立哥,你这是……写供状?”
王立头也不抬:“供自己的。”
赵怀安端着茶盏,没敢往那张纸上踩。
“自己也要供?”
“人若不自己招,考官就会替你审。”
王立把笔放下。
“茶搁旁边,别洒了。洒在这上头,你今晚就抄钱三的错处册。”
赵怀安手一抖,赶紧把茶放远了些:“那还是洒我身上吧。”
外头传来脚步声,方惟推门进来,怀里夹着一卷旧稿。
他看见桌上那张长纸,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立道:“找我自己的毛病。”
方惟走近,低头看了几行。
“哪里有毛病?”
王立指了指第七篇,又指第二十一篇:“看这两句。”
方惟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第七篇收束写着,法贵可行。
第二十一篇收束写着,制度贵在可行。
方惟沉默片刻。
“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王立把纸角压平,“说明我到了收束,就只会往可行这个方向走。惯性。”
赵怀安小声道:“可这话没错啊。”
王立看他一眼:“没错的话多了。钱三说天下官员不可胡来,也没错。”
赵怀安立刻闭嘴。
方惟又往后看了几句:“确实。你每次最后都要落到可核、可行、可问责。”
“因为这是我最顺手的刀。”王立道,“顺手到不用想。”
方惟低声道:“考场上用顺手的,不好吗?”
“不好。”王立道,“别人若摸透你的手,你出刀再快,也会被人等在半路。”
门外李牧之正好进来,听见这一句,扇子在掌心一敲。
“你又要折腾谁?”
王立抬眼:“先折腾我自己。”
李牧之走过来,把那张长纸从头看到尾,越看眉头越紧。
“你这叫什么?挑自己的刺?”
“不挑现在,考场上就是别人帮我挑。”
王立道:“孙伯龄最盼着我有个顺手旧毛病。他们只要说一句,王立策论虽工,却句法同趋,意无新变,复核席上就有人能接话。”
李牧之脸色微沉:“你是把复核官当审贼了。”
王立道:“他们要审我,我总不能把脖子洗干净送过去。”
李牧之把扇子合上:“那你打算怎么改?”
王立没立刻答。
他看着那张长纸,指尖在“可行”二字旁轻轻敲了敲。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李牧之挑眉:“顾辞?”
“不是。”
“贺云起?”
“他太稳,借不来我要的东西。”
李牧之皱眉:“那是谁?”
王立道:“宋怀玉。”
半个时辰后,宋怀玉被阿福请进门时,衣袍还带着外头夜风。
他看着满案旧句,又看王立。
“王兄,我以为这时候你叫我来,是要借文集。”
王立道:“文集不借了,借人。”
宋怀玉怔了怔:“借我?”
李牧之在旁边慢悠悠道:“放心,不卖你,最多磨你。”
宋怀玉没理他,坐到王立对面:“说吧。”
王立把长纸推过去:“怀玉兄,你看我所有收束句,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宋怀玉低头看了半晌,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得认真。
“都在说该怎么做。”
王立点头:“没有一句在说,若不做会怎样。”
宋怀玉指尖停在其中一句上,缓缓开口:“确实。你的收束都是正面陈述型。稳,硬,利落,但少一层回声。”
“所以我需要学你一个本事。”
宋怀玉抬头,神色少见地有些诧异:“我什么本事?”
王立从旁边抽出一页旧卷,推到他面前。
那是宋怀玉上月写的一篇策论,被王立批过“好极”。
王立指着卷尾:“法贵不欺。若法可欺,则人人皆以欺法为能,而以守法为愚。”
宋怀玉看见这句,脸色缓了些:“这句怎么了?”
“你这里不是单说法该怎样。”王立道,“你先把不这么做的后果放出来,让读卷的人自己往回想。”
宋怀玉轻声道:“你想学我的反兜?”
王立摇头:“不是学。”
李牧之在旁边哼了一声:“他说不是学,一般就是偷得更狠。”
王立瞥他:“商贾之家连话都要算损耗?”
李牧之冷笑:“你现在借人不付钱,还嫌人家记账?”
宋怀玉被他们吵得有些想笑,又压住。
“那你要做什么?”
王立把笔递给他:“把你的反兜和我的正切嫁接在一起。”
宋怀玉接过笔,看了王立片刻。
“王兄,你这话听着不像请人。”
“我若说求你,你信?”
“不信。”
“那就省了。”
宋怀玉终于笑了一下:“开始吧。”
第一轮,王立写,治吏贵核,核则上下有凭。
宋怀玉接,若不核,则清者无证,污者无惧。
王立盯了一会儿,合成一句:“治吏贵核,核则清者有凭,污者有惧;不核,则上下皆以推诿自安。”
宋怀玉点头:“可用,但还不够重。”
第二轮,王立写,赋役贵平,平则民力可续。
宋怀玉添,若不平,则贫者先竭,富者先避。
王立改成:“赋役贵平,平则民力可续;不平,则贫者竭于先,富者避于后,国用终失其本。”
李牧之在旁听着,扇子慢慢停了。
“这句有味道。”
王立道:“你少夸,夸了容易涨价。”
李牧之道:“你欠宋兄的人情已经够贵了。”
宋怀玉低头写第三轮:“欠不欠另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嫁接到哪一步。”
一轮又一轮。
赵怀安站在旁边,起先只是倒茶,后来连茶凉了都忘记换。
方惟抱臂靠着门框,目光落在王立每次删字的位置。
到第五轮时,宋怀玉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王兄,你这不是临时补短板,你是把自己旧路拆开重铺。”
王立道:“会试前不拆,等放榜后拆坟吗?”
宋怀玉刚喝进一口茶,差点呛住:“你说话能不能少些晦气?”
“不能。”王立道,“能醒神。”
第六轮,王立沉默得久了些。
他在纸上写下:“取士贵公,用士贵核。”
宋怀玉正要接,王立又添。
“公则士心归而不散,核则吏治正而不腐。”
笔尖停了一瞬。
宋怀玉看着他,以为他写完了。
王立却又落笔。
“若不公,则寒门无路;若不核,则贪墨有恃。”
这一句写完,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宋怀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李牧之先啧了一声:“这句……贵。”
赵怀安低声道:“我看着后背发紧。”
方惟只说了两个字:“能停。”
宋怀玉把笔搁下,轻轻吐了口气。
“王兄,你不是来学我的。”
王立抬眼:“那我是来做什么?”
“你是拿我当磨刀石的。”
王立看着他,片刻后道:“磨刀石若太软,刀会钝。怀玉兄不软。”
宋怀玉神情一滞,随即失笑:“这算夸我?”
“算。”
“那我勉强收下。”
宋怀玉把那张纸推回去,“这一句不要再改。再改,气会散。”
王立点头,把纸单独压在砚下。
晚间顾辞来时,院里人已经散了大半。
他进门看见王立还坐在灯下,问:“又找到了什么旧毛病?”
王立把那句递给他。
顾辞接过,看了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王立问:“如何?”
顾辞平静开口:“这句话上了考场,阅卷官会停笔。”
王立道:“停多久?”
顾辞把纸还给他:“够他记住你的卷子编号。”
王立低头看那行字。
顾辞又道:“复核席上也会有人停。”
李牧之眉头一拧:“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顾辞道:“若停在错处,是坏事。若停在记处,是好事。”
王立把那句话抄在一张小纸上,折好,压进袖中。
“那就让他们停。”
这一夜,赵怀安没回屋。
月光斜在院中,他坐在石桌边,翻自己的几篇收束,越翻越没声。
钱三抱着错处册出来,看见他还坐着,凑过去。
“赵兄,你怎么了?”
赵怀安叹了口气:“我的收束都像总结汇报。”
钱三挠头:“总结汇报是什么?”
赵怀安想了想:“就是夫子看了会点头,但不会记住。”
钱三坐到他旁边:“那也不错啊。夫子点头说明没错。”
赵怀安看他:“立哥的收束像刀,宋兄的收束像绸,顾兄的收束像冰。我的收束像……”
钱三追问:“像什么?”
赵怀安沉痛道:“像公文。”
钱三认真安慰:“公文也很重要的。你看孙伯龄不就天天写公文害人吗?”
赵怀安瞪他一眼:“你这是安慰?”
钱三缩了缩脖子:“那我的收束像什么?”
赵怀安翻开他那篇,看到卷尾“此事甚大,应当好好管一管”,沉默了好久。
钱三小声道:“你说吧,我扛得住。”
赵怀安道:“像半句话没说完就交了卷。”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叹了一口气。
钱三把错处册抱紧:“赵兄,要不咱们也学反兜?”
赵怀安幽幽道:“你先把正面说完整吧。”
与此同时,城西客栈里,贺云起也没睡。
他坐在窄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
白日里王立给他看的那篇策论,已经被他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
小厮在外头敲门:“公子,灯油快尽了。”
贺云起道:“再添半盏。”
“明日还要早起。”
“添。”
门外没声了,片刻后送进灯油。
贺云起没有抬头。
他不是抄王立的文章,他在拆。
起句如何收住锋,第二段如何转实,第三段怎样避开影射,最后一段又把制度落回人身。
他写到“法若只悬在堂上”时,笔尖停了停。
王立不会再用旧峰值。
那他的下一个峰值,会落在哪里?
贺云起把纸边留出的空处压平,写下四个字。
此人已成。
写完,他合上纸,又取出自己那篇“边政与漕运之统筹”。
第三段被他反复圈过,墨色深了一重。
公文流转耗时胜过洪水退去。
够了吗?
贺云起看了许久,把卷子重新摊平。
够了。
可够了,不等于赢了。
读书局的灯,到三更才暗下去一盏。
王立坐在案前,把今日磨出的那句收束又看最后一遍。
“取士贵公,用士贵核。公则士心归而不散,核则吏治正而不腐。若不公,则寒门无路;若不核,则贪墨有恃。”
他逐字看过去。
王立把笔搁下,手指按了按眉心。
结构三个月前就无问题。
经义、论判,模拟时也已经过关。
现在还差什么?
外头夜风吹得窗纸轻响,赵怀安在院里低声催钱三回屋,钱三还在嘀咕“我今日只错了七处,不算多”。
王立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心态。”
他睁开眼,看向那盏将尽的灯。
“考场上九天,身体和心态。”
他把小纸压在枕下,起身吹灭灯火。
明日醒来第一件事,绕院子走三圈。
从今天开始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