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会试只剩二十五日,王立去书铺找新出的奏疏汇编。
阿福跟在后头,手里还抱着一本账册,边走边小声嘀咕:“公子,李公子说了,今日买书超过三两,要单独记账。”
王立看他一眼:“他现在管账管到我头上了?”
阿福低头:“李公子说,公子最近买书像赈灾,纸铺掌柜看见您都笑。”
王立道:“回去告诉他,笑是掌柜的事,心疼银子是他的事,读不进书才是钱三的事。”
阿福噎了一下:“这话小的原样带?”
“改两个字。”
“改什么?”
“把钱三改成李牧之。”
阿福不敢接了。
两人刚到书铺门口,门帘一掀,里面走出一人。
那人抱着一摞旧册,衣袖压得平整,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量过。
王立停下脚步。
贺云起。
贺云起看见他,只点了点头。
王立道:“贺兄,好久不见。”
贺云起道:“忙。”
一个字,干净利落。
阿福站在旁边,觉得这位贺公子说话比方惟还省墨。
王立本要进书铺,手碰到门帘时,又收了回来。
“贺兄,有空坐坐?”
贺云起停步看他:“坐什么?”
“你我都知道,今科会元大概在我们两个中间出。”
王立道,“考前切磋一次,总好过考场上才见分晓。”
书铺门口有两个士子正要进去,听见这话,脚步都慢了些。
贺云起看了王立三息。
他没有谦辞,也没有说什么不敢当,只把怀里的旧册往上托了托。
“好。但我只有半个时辰。”
王立转头对阿福道:“去跟掌柜说,后院借一张桌子。”
阿福忙进门。
书铺掌柜一听是王解元和贺解元要借后院,脸上笑得比见了银子还周全,亲自把人领进去,又让伙计送茶。
后院不大,一株老槐树落了半院影子。桌上有旧墨痕,椅子一坐便响。
贺云起把旧册放到桌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王立。
没有寒暄。
王立接过,先看题。
论边政与漕运之统筹。
他眉梢动了一下:“贺兄这是把张朔和蔡峥都打了一遍?”
贺云起道:“题不会挑人。”
王立笑了一声,展开卷子往下看。
前两段仍是贺云起的路数,稳,准,句句归题,没有一处虚浮。
若换成旁人,这已经足够漂亮。
可王立看着,心里却没动。
到第三段,他的手指忽然按在纸上。
这一段变了。
“湖广去岁水患,洪退之后,漕船搁浅三月,两湖粮米烂在仓中运不出,京城米价涨四成。户部催粮,工部修道,漕司候令,地方请银,诸司各有章程,亦各有不敢越分之处。若统筹之权分属三司而无一人可决,则每遇急变,公文流转耗时胜过洪水退去。”
王立没往下翻。
他把那一句又看了一遍。
贺云起坐在对面,茶盏没有碰,目光落在王立指尖停住的地方。
王立继续往下读。
这篇策论没有把边政和漕运硬捆在一起,而是从“调度”二字入手。边军缺粮,漕运断续,地方仓储,京中米价,几条线被他一层层拢到同一个问题上。
权责分散时,平日可称制衡,急变时便成推诿。
公文完整时,看似有序,灾情压上来,慢一步就是人命和军心。
王立读完,把卷子放回去。
贺云起问:“如何?”
王立道:“你找到你的峰值了。”
贺云起面色不变:“什么峰值?”
“你以前的文章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
王立指了指卷子,“稳,齐,挑不出错,可考官不会记住一面墙。”
贺云起看着他。
王立道:“这篇里头,‘公文流转耗时胜过洪水退去’那一句,考官看到这里,会停。停了,就记住了。”
贺云起垂眼,把纸角压平。
“我花了两个月才找到。”
王立道:“值。”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书铺有伙计报书名,隔着墙传进来,声音不高,反倒显得这张桌子更窄。
贺云起忽然道:“王兄,你的峰值我看过。”
王立挑眉:“哪一句?”
“法若只悬在堂上,便只替会写字的人遮掩。”
贺云起道,“三个月前看见,到今日还记得。”
王立没立刻说话。
那句是他旧稿里的刀锋,当时写得痛快,也确实扎人。可如今孙伯龄已经把复核评议架在他头上,太响的刀,反会让人先看刀。
王立从袖中抽出今日带来的新稿,递过去。
“那你看看这篇。”
贺云起接过去,低头读。
他读得比旁人慢。
第一遍看章法,第二遍看句眼,第三遍看收束。
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他仍未开口。
阿福在廊下等得脚都麻了,忍不住往里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王立也不催。
两炷香后,贺云起合上卷子。
“比三月前沉。”
王立道:“沉好还是不好?”
“好。”贺云起道,“以前你的文章像刀,快,准,扎人。如今还是刀,但出鞘的声音没了。”
王立笑了:“不出声的刀更难躲。”
贺云起道:“也更难让人一眼记住。”
这句话落下,王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贺云起把卷子推回去:“你稳了许多,锋也藏住了。可会元的卷子,不能只让人挑不出错。”
王立看着他:“还要让人忘不掉。”
贺云起点头:“半个时辰到了。”
他起身收拾旧册,动作和来时一样利索。临走前,他停了一步。
“王兄,会试那天我不会让你。”
王立道:“让了我倒看不起你。”
贺云起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却比方才松了半分。
“那就考场见。”
他说完,抱着书册走出后院,脚步依旧规律。
阿福这才凑过来,小声道:“公子,这贺公子话不多,可每句话都挺扎。”
王立把新稿卷好:“所以他比钱三省纸。”
阿福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忙压住。
王立没急着走,在小院里坐了片刻。
那篇“边政与漕运之统筹”的第三段还在脑中转。
洪水退后,漕船搁浅,米价涨四成,三司各有章程,公文却慢过洪水。
贺云起找到了他的山顶。
王立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他的呢?
“法若只悬在堂上”是乡试时的锋芒。那时他要让考官看见制度之弊,看见纸面之外的人。
可会试不同。
会试看的不只是锋芒,还有能不能把锋芒放进朝廷能用的壳里。
阿福道:“公子,还买奏疏汇编吗?”
“买。”
王立起身:“再买一本湖广水利旧疏。”
阿福迟疑:“李公子那边……”
王立道:“记我账上。”
“李公子说,公子的账最后还是他看。”
“那就让他多看几眼,养眼。”
阿福彻底闭嘴了。
回读书局的路上,王立绕过东市,走一条近路。窄巷里泥水未干,墙根下蹲着几个避风的人。
刚走到巷口,里头传来哭声。
“我家男人交了税,为什么还被抓?税票在这儿,白纸黑字,怎么又说少缴?”
一个妇人攥着皱巴巴的纸,嗓子已经哑了。
旁边有个老汉低声劝她:“算了算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哪里说理?衙门说少,就是少。再闹,把你也拖进去。”
妇人哭得发抖:“我孩子还等着吃饭,他被抓走,谁去扛活?”
有人拉她:“别挡路,官差一会儿回来,看见又要骂。”
王立脚步停住。
阿福也停了,低声道:“公子?”
王立看着那张被攥皱的税票。
妇人仍在重复:“交了,真交了,我男人亲手交的……”
老汉压着声:“票据在你手里有什么用?你认字吗?你会写状吗?你知道该找谁吗?”
去哪里说理。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王立没有上前。
会试前二十五日,他不能在巷口和官差起冲突,也不能把自己牵进一桩未明的税案里。
可那妇人的哭声跟着他走了半条街。
回到读书局时,赵怀安正在整理进出册,见他脸色不对,忙问:“立哥,出事了?”
王立把书放下:“没出事。”
李牧之抬头:“你这句没出事,一般就是出事了。”
钱三从旧稿里抬脸:“谁欺负你了?”
王立看他:“你先把‘官员不可胡来’改掉,再来替我伸冤。”
钱三缩了回去。
王立坐到案前,铺纸,蘸墨。
赵怀安放轻了声音:“立哥,先吃点东西吧,饭凉了。”
“凉了也比钱三的收束热乎。”
钱三委屈:“我今日没说话。”
王立没有再怼他。
他提笔写下第一句。
“制度若只立在纸上,便只会替会写字的人遮羞。”
他看了片刻,划掉。
又写。
“法若只护得会写状之人,便护不住天下不会开口的人。”
笔锋一转。
“有章程而无人可问,有票据而无处可伸,则法名虽在,民心已寒。”
笔尖停住。
不够。
他闭了闭眼,重新落笔。
“制度若只立在纸上,便只会替会写字的人遮羞。考核若能落在人上,才可令愿为者有路,畏法者有惧。”
王立看了两遍。
赵怀安站在旁边,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