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会试十八日,王立刚绕完院子第三圈,赵怀安便端着热粥堵在廊下。
“立哥,先吃。”
王立看了眼粥碗:“你如今连路都堵了?”
赵怀安低声道:“你昨夜说要养身体。”
“我说的是养身体,不是养猪。”
钱三从旁边探头:“立哥,猪也得吃。”
王立瞥他:“你最近收束写得像猪拱泥,倒也有发言资格。”
钱三抱着错处册退回去:“我就不该说话。”
阿福就在这时进门,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比平日规矩些。
“公子,府里送来的。”
王立接过,拆开。
纸上还是四个字。
回府一叙。
字迹端正,锋骨内敛,和上一回一模一样。
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李牧之把扇子一合:“王尚书又召你?”
方惟看着那张纸,低声问:“去不去?”
王立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去。”
赵怀安忙道:“会试只剩十八日。”
“十八日也不是十八个时辰。”王立道,“上次他主动开了口,这次不去,不像话。”
李牧之轻慢开口:“你还知道不像话?”
王立看他:“比你看账册时像个人。”
李牧之冷笑:“行,去吧。若有人留你吃饭,记得少吃。王府的饭不记我们账上,但你吃坏了身子,损耗算我们头上。”
王立起身换衣:“你这账算得比孙伯龄还阴。”
“孙伯龄算人命,我算银子。”李牧之道,“我比他干净。”
王立没再多说,只吩咐阿福备车。
下午,马车停在王府侧门。
半年前他从这门进出,门房顶多掀掀眼皮,有时连句四公子都懒得喊。
今日门房一见他下车,先是一愣,随即忙站起来,拱手行了半礼。
“四公子回来了。”
王立脚步没停,只点了下头。
阿福跟在后头,低声嘀咕:“公子,他腰弯得比从前低了。”
王立道:“人弯腰不是因为骨头软,是因为风向变了。”
阿福不敢接话。
往正院去,要经过柳姨娘的小院。
王立在院门外慢了一步。
院墙还是旧的,门窗却全换过。新木料的颜色亮些,边角也刨得干净,窗纸新糊,连门槛都修平了。
院中没有声响,像是特意避开了他回府的时辰。
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阿福小声道:“公子,不去看看姨娘?”
“不去。”王立收回目光,“她若知道我会试前回来,反而睡不好。”
阿福低下头。
王立继续往前走,袖中那封信被他指腹按了一下,又松开。
正厅里,王谦已经坐着。
茶刚沏好,盏口热气慢慢升起。
王谦今日穿的是家常青袍,神色仍旧板正,像坐在礼部堂上。
王立进门行礼:“父亲。”
王谦抬手:“坐。”
王立依言坐下。
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茶香清淡,却无人先饮。
沉了片刻,王谦先开口:“吏部又递了一份公函。”
王立点头:“我知道了。策论复核评议。”
王谦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王立道,“写到他们挑不出刺。”
王谦端盏的手顿了一下,杯底轻轻碰在桌面上。
“你很有把握?”
王立迎着他的目光:“有。”
“三个月前我有八成把握,如今九成半。”
王谦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哪里来的半成不满?”
“考场上临场发挥有变数。”王立道,“任何人都不能保证十成。说十成的,不是骗子,就是没上过考场。”
王谦静了静:“你这张嘴,倒还是没改。”
“改了。”王立平静开口,“从前逮谁都怼,如今只怼该怼的。”
王谦看他一眼:“我该怼?”
“父亲问得太像试探。”王立道,“我若不回,像心虚。”
王谦端起茶,遮住了眼底一点情绪。
又过片刻,他忽然问:“苏家的帖子,你收了?”
王立手指停住。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比吏部公函还难接。
王谦道:“苏家给你递帖,是走了正礼。你回了什么?”
王立垂了下眼:“恭贺良缘,祝百年好合。”
王谦看着他:“八个字?”
“不多不少。”
厅中又安静下来。
茶气散了一些,王谦放下盏,低声道:“好。”
这个好字落得很轻。
王立没有追问。
他不想把那张红帖再从心里翻出来看一遍,也不想让王谦看出他翻过。
王谦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只问:“崔家的事呢?”
“拒了。”王立道,“会试前不赴私宴。”
“崔家老太爷跟我在经筵上有旧交。”王谦道,“你拒了他家,不算得罪,但以后见面会尴尬。”
王立道:“尴尬也比被人说会试前攀附三品官府好。”
王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王立补了一句:“何况崔家递帖的时机太巧。别人送礼是送礼,他们像是拿礼试刀。”
王谦眉心微动:“你查到了什么?”
“暂时没有。”王立道,“所以我没上门骂人。”
王谦冷声道:“你还想上门骂?”
王立看他:“若查到有人打听我母亲出身,还拿这事做文章,我不骂,难道写诗谢他?”
王谦的脸色沉下去。
王立没有退:“父亲,我知道王府有王府的体面,礼部有礼部的规矩。可有些人碰的不是体面,是人的命门。”
王谦指尖压在茶盏边,声音低了些:“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王立停了一息,没再逼。
王谦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本旧册中抽出一张薄纸,转身递给他。
“拿着。”
王立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他不认识。
王谦道:“今科会试策论的两位阅卷主考。”
王立抬眼。
王谦坐回椅中:“我不会替你打招呼,也不会让任何人替你打招呼。你若中,是你的文章中。你若不中,也别指望王府替你改命。”
王立把纸条捏在指间:“父亲,这合规矩吗?”
王谦端起茶盏,淡然开口:“主考人选已经公布。满京城的举人都在打听。你不打听,才是吃亏。”
王立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父亲这话,比礼部规矩听着顺耳。”
王谦脸色不变:“别拿这张嘴奉承我。”
“不是奉承。”王立把纸收进袖中,“是难得听见父亲承认世道不全靠君子自觉。”
王谦盯着他。
王立起身行礼:“多谢父亲。”
王谦没有应。
王立退到门口,刚要转身,身后传来声音。
“王立。”
他停住。
王谦背对着他,视线落在窗外,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上次让你少回来,你听了。这次我让你,考完之前,把身体养好。”
王立没回头。
王谦继续道:“你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
王立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手碰到门框,又停了一下。
“父亲,柳树巷那事我让人查了。若查出来跟崔家有关,我会处理。”
王谦没有回话。
王立等了一息,迈步出门。
回宅路上,马车晃得不重,王立却一直没合眼。
他把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两个名字并排写着,墨色已经干透。
不熟没关系。
有名字,就能拆人。
阿福坐在车辕边,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阿福。”
“公子。”
“去书铺。找这两位近五年的文章、奏折选编、经筵发言摘录。能买的买,不能买的抄,抄不到的打听谁家有。”
阿福忙道:“三日够吗?”
“三日之内拿到。”王立道,“钱不够找李牧之记账。”
阿福脸色苦了一下:“李公子会骂小的。”
“让他骂我。”
“他骂不过公子,就会骂小的。”
王立看了他一眼:“那你跑快些,少挨两句。”
阿福立刻跳下车,往书铺方向跑去。
王立靠回车壁,指腹在纸条边缘轻轻压了一道折痕。
同一时刻,王府正院书房。
王谦独坐许久,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是老友送来的,只有寥寥几行,提到孙伯龄身边幕僚近日在打听柳姨娘的出身、旧年戏班、入府年份。
王谦把信看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烛火移近,纸边卷起,火舌很快吞了字迹。
灰落进铜盆里,他用镇纸拨了拨,确认没有半片残字。
管家在门外等了半天,小心道:“老爷,晚膳备了。”
王谦道:“不吃了。”
管家不敢再劝,轻手轻脚退下。
屋里只剩茶盏一点余温。
王谦望着已经熄下去的纸灰,低声道:“这小子……越来越像我年轻那会儿。”
说完,他像是立刻后悔了这句话,端起茶盏又重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