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还没到,阿福就端着碗进了屋。
碗沿烫手,他一路换着手指,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
偏偏汤水还是晃出半圈油花。
“公子,醒了吗?”
王立已经坐起身,外衣披在肩上,头发还没束好。
“你再小点声,我可以假装没醒。”
阿福一愣,忙把碗放到案上:“鸡汤面,厨房那边天没亮就炖上了,小的盯着,没让他们多放盐。”
王立低头看了一眼。
面上卧着几片鸡肉,汤色清亮,葱花切得碎。
热气扑到脸上,倒把屋里的冷意逼退了些。
“谁吩咐的?”
阿福眼神飘了一下:“厨房自己懂事。”
王立拿起筷子:“厨房若这么懂事,柳姨娘院里的炭火当年就不会缺。”
阿福立刻闭嘴。
王立吃了几口,动作不快,也没像往日那样挑剔汤淡面软。
吃到一半,他把碗推过去,用筷子把鸡肉拨到一边。
“剩下的你吃。”
阿福怔住:“公子,这怎么成?今日你入场,得吃饱些。”
“我吃多了,进号房先想如厕,考官能给我另添一间净房?”
“那也不能给小的吃啊。”
王立看他:“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阿福张了张嘴。
王立道:“半个?”
阿福低下头:“一个多。”
王立把筷子搁下:“那你比钱三还不如。吃,吃完才有力气拎东西,别到了贡院门口,水壶掉地上,我还得替你写悔过书。”
阿福眼眶一下红了:“公子——”
“别哭。”王立起身整衣,“我又不是去打仗。”
阿福端着碗,声音发哑:“比打仗还紧张。”
王立系好腰带,回头看他一眼:“打仗输了要命,会试输了最多再考。你这话若让周定北听见,他能把你吊到城墙上吹一夜风。”
阿福被他说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低头扒了两口面。
王立取过考篮,检查了一遍。
新笔,旧笔,墨,砚,清水壶,肉脯,饼,棉袍,小刀。
阿福把水壶塞得更紧些:“公子,身牌。”
王立伸手摸了摸袖内:“在。”
“准考文书。”
“在。”
“银子。”
王立看他:“贡院里银子能买考题?”
阿福小声道:“买不了,带着安心。”
王立把两块碎银放进去:“行,买安心。”
门打开,外头天色黑沉。
巷子里只有远处几盏灯,风从墙根钻过来,吹得人指节发凉。
阿福要跟上,王立抬手拦了一下:“到巷口就回。”
“我送公子到贡院。”
“你送到贡院,我还得分心看你有没有被人挤丢。”王立拎起考篮,“回去睡两个时辰,睡醒把院门看好。有人来问,就说我进去了。”
阿福忙点头,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念叨:“别喝冷水,别坐风口,夜里棉袍要盖,肉脯别一次吃完。”
王立走到院门,停了一下:“阿福。”
“哎。”
“你再念,我现在就把你塞考篮。”
阿福立刻闭嘴,把门闩取下。
巷口立着一个高壮的身影。
肩背宽阔,身上的短褐沾着盐灰,风一吹,便带来码头盐包和汗水混杂的味道。
是钱大牛。
他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捧着一个布包。
看见王立出来,他先往前走了半步,又猛地停住,像怕挡了路。
王立看着他:“你从南城跑来的?”
钱大牛挠了挠头:“不远。”
阿福瞪大眼:“南城码头还不远?”
钱大牛没接话,只把布包递过去:“王公子,给你的。”
王立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烙得焦黄的饼,边缘有些焦黑,摸着却还滚烫。
布包也带着揣在怀里的热气。
钱大牛声音又闷又沉:“我娘教的手艺。三儿说你吃东西挑,但饼总不挑吧。”
王立看着那块饼,半晌没说话。
阿福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王立瞥他:“你今日是水做的?”
阿福赶紧仰头看天。
王立把饼重新包好,放进考篮最上层:“多谢。”
钱大牛搓了搓手,掌心裂口还没好,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盐白。
“王公子,考好。”
他说完这句,也不等王立回话,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背影迅速没进黑蒙蒙的巷子里。
王立站了一息,把考篮提稳。
阿福低声道:“钱家兄弟都是实心眼。”
“所以才容易被人欺负。”王立道,“走吧。”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火把立在两侧,火星被风吹得乱跳。
官差来回走动,靴底踩在青石上,声音又硬又密。
举人们提着考篮,或低头默念,或闭眼养神,或一遍遍摸袖中的身牌。
王立走近时,周围不少目光转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压低声音。
“那就是庆宁府解元?”
“王尚书家的四公子?”
“听说吏部那边专门递过公函。”
“嘘,贡院门口也敢说这个?”
王立脚步没停,甚至懒得回头。
赵怀安在左边队伍里,脸色发白,背却挺得笔直。
见王立过来,他只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半句。
李牧之站在另一边,天还冷,手里扇子却照摇不误。
他正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举人说话。
“兄台放心,考篮里带两支笔不犯忌,犯忌的是写不出来还怪笔。”
那举人被他说得脸上发僵。
李牧之看见王立,扇子一偏:“你来得比我还早,不像你。”
王立道:“怕你在贡院门口卖笔,坏了读书局名声。”
李牧之冷笑:“我若卖笔,先卖给钱三,包他写错字时有笔可换。”
方惟站在阴影里,衣摆干净,眼神沉静。
两人目光一碰,他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王立看了他一眼:“昨夜睡了?”
方惟道:“睡了。”
“几个时辰?”
方惟停顿了一下:“够用。”
王立道:“这话通常就是不够。”
方惟没反驳。
队伍最末尾,钱三还在翻小册子,嘴唇一张一合。
翻得太急,差点把一页纸撕下来。
王立走过去,钱三立刻把册子合上,像被抓了赃。
“立哥。”
“手抖成这样,准备进去给考官画符?”
钱三咽了口唾沫,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立哥,我抄了三百个错处了!”
王立瞥他:“进去别把字写错了。”
钱三用力点头:“题看三遍,字看两遍,收束不写废话。”
“还有?”
钱三想了想:“不躺着熬。”
李牧之在旁边笑出声:“你倒挺会认罪。”
钱三脸涨红:“我今日没熬。”
赵怀安温声道:“他昨夜确实睡了,我早晨去看过,门还闩着。”
王立看向赵怀安:“你早晨去看他?”
赵怀安一滞。
李牧之立刻接话:“完了,读书局从一个不睡,变成互相查岗。”
王立道:“挺好。以后你们若入了衙门,至少知道夜巡。”
几人都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很快被贡院门前的嘈杂盖过去。
王立抬眼,远处宋怀玉正站在队中。
月白直裰在火光下显得更淡,面色比平日苍白些。
他没有过来,只朝这边微微一笑。
王立也点了点头。
何振在更前面,肩膀绷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王立看见他腰间那个旧香囊,便扬声道:“何振。”
何振回头。
王立道:“拳头别攥了,考卷又不是蜀道石头,捶不开。”
何振愣了愣,随即咧嘴:“知道了!”
蔡峥站在队伍中间,眼睛闭着,嘴唇微动。
李牧之摇扇道:“他不会真在背偏题吧?”
王立道:“你去问问他考官胡子几根。”
李牧之道:“算了,我怕他真答出来。”
话音刚落,王立右边有人停下。
贺云起。
他考篮整齐,连包饼的布角都压得平平的。
火光照着他眉眼,一片平静。
这份平静,衬得旁边几个手忙脚乱的举人愈发狼狈。
两人对视了一息。
贺云起道:“考场上见。”
王立道:“好。”
没有多余的话。
贺云起走向自己的队列位置,步子依旧稳,落脚的距离都像量过。
李牧之看着他的背影,扇子停了一下:“这人真讨厌。”
王立道:“因为他不像会出错?”
“因为他连讨厌都讨厌得很整齐。”
王立难得赞同:“有理。”
顾辞最后出现。
他从另一条街走来,衣袍下摆沾着清晨露水,发间也有些湿意。
经过王立身边时,他没有停步,只侧头看了一眼。
贡院大门终于开了。
沉重门轴发出长声,门内火把一排排亮着,搜检官站成两列。
旁边衙役高声喝道:“依次入场,不得喧哗,身牌文书备好,考篮打开。”
队伍一下绷紧。
前头一个举人手忙脚乱,文书掉在地上,被后面人踩了一角,差点当场哭出来。
衙役皱眉骂了两句,把他推到一边重新整理。
钱三看得脸都白了。
王立回头:“看什么?你的文书在袖里,身牌在腰间,考篮扣子解开一半。若还能掉,只能说明你手不配读书。”
钱三赶紧摸了一遍,声音发颤:“都在。”
“那就站好。”
一个个举人走过去,脱外衣,翻考篮,核对身牌。
有人带的饼被掰开看,有人的砚台被敲了两下,还有人的棉袍被摸了半天。
轮到王立时,搜检官接过他的身牌,多看了他两眼。
“王立?”
“是。”
“庆宁府解元?”
“身牌上写着,若大人不信,可以再看一遍。”
搜检官抬眼。
旁边衙役也看了过来。
阿福若在这里,大概已经吓得去扯他袖子了。
搜检官盯着他片刻,翻开考篮。
笔,墨,砚,水壶,肉脯,饼。
那块钱大牛送来的焦黄饼也被拿出来,掰了一角。
王立看着那一角,眉头动了动。
搜检官道:“舍不得?”
王立道:“百姓送的东西,查可以,别糟蹋。”
搜检官手顿了一下,把饼放回去,声音淡了些:“进去。”
王立取回考篮,迈入贡院。
身后的嘈杂被高墙一点点隔开。
号房比想象中更窄。
王立弯腰进去,把考篮放下。
他坐正,双手放在膝上,闭目静坐。
外头脚步声不断。
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念经义,有人求祖宗保佑,还有个声音发颤,像是在哭。
衙役从号房外走过,木牌碰在腰间,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