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房外的脚步声渐渐密起来。
王立坐在窄板上,考篮已经放到脚边,笔墨一件件摆开。
号房太窄,胳膊稍一抬便能碰到墙,木板下还透着早春的寒气。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又赶紧压住,像是怕咳嗽也算犯规。
衙役从巷道里走过,高声道:“肃静,题纸发下,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窥看旁号。”
一张题纸从号房口递进来。
王立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把砚台推到右前方,清水壶挪到不碍手的位置,又取出新笔,蘸饱墨,轻轻在砚边刮去多余墨汁。
隔壁号房有人已经急着翻题纸,纸页哗啦一响,随即传来极轻的抽气声。
王立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
题就在纸上,不会因为早看一眼就变容易,也不会因为晚看一眼就跑了。
他把背挺直,手指搭在案沿,等胸口那点入场后的急跳慢慢沉寂下去,才翻开题纸。
经义三道。
第一道,四书题。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题下另注一句。
“试论此句于今日治世之用。”
王立的目光落在那行小注上,停住了。
正。
太正了。
正得像主考官怕满场举人被第一日吓死,特意递来一碗温水。
可越是这种题,越难拉开差距。
人人都会写德化刑罚,人人都会写礼义廉耻,人人都能搬几句圣贤话把卷面撑起来。
这样的题,不怕不会,怕写成一锅熟粥,考官看了三百份,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王立没有动笔,又往下看。
第二道出自《孟子·离娄上》。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题比第一道锋利。
第一道还可以空谈君子德政,这一道却把话逼到实处。善与法,心与器,名与行,哪边偏了都不稳。
只谈善,容易空;只谈法,容易冷。
若写得太像策论,又失了经义的体格。
第三道,出自《中庸》。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王立盯着这句看了片刻,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看着最简单,坑人最深。
若只写读书人如何读书,倒也能成篇,可主考官把它放在今日三题里,怎么可能只想看人背一篇劝学文。
博学,是广取天下之理;审问,是不被成说牵着走;慎思,是不轻下断语;明辨,是知是非轻重;笃行,才是最后落到人事上。
若只在书斋里转圈,这题便废了一半。
王立把题纸放平,取底稿纸,先在第一题下写了三行小字。
德政与刑政非二选一。
有耻且格,是目标,不是拿来吓人的手段。
从“免而无耻”到“有耻且格”,中间要有制度引导。
写到“制度”二字,他笔尖一停。
不行。
经义里可以有这个意思,但这两个字不能跳得太显眼。
他把“制度”二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改写成“纪纲礼法相济”。
第二题,他写得更慢。
善者,为政之心。
法者,为政之器。
心无器则善无所施,器无心则法无所归。
这三句落下时,他自己先看了一遍。
还好。
没有滑成策论。
若写成“设某司、立某法、核某责”,那便不是经义,是把策论提前端上桌。复核席若真有人盯他,这种地方最容易被挑出“借经议政”的毛病。
王立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笔重新蘸墨。
先写第二道。
越熟的题越要先写。若留到最后,手疲心急,反倒容易把刀亮出来。
他在底稿上落笔。
“善者,为政之心也;法者,为政之器也。心无器则善无所施,器无心则法无所归。故善非徒善,必有所托;法非徒法,必有所本。”
写完开篇,他停了一下。
旁边号房传来低低的嘀咕:“徒法不能以自行……这怎么写……”
很快就被巡考官一声咳嗽压了回去。
王立没有抬头。
他继续往下写。
孟子此句,不在轻法,也不在废善。圣贤说“徒善不足”,不是让人疑善;说“徒法不能”,也不是让人厌法。
为政者若只抱一腔好心,却无条理可循,无章程可守,善意落到下头,便可能变作扰民。
若只持条文刑名,而不问立法本心,不察民情轻重,法行日久,也会离人心越来越远。
这一层,他写得很克制。
每一句都贴回经义,不让自己跑去举江南、北疆、税票妇人那些例子。
那些东西,留给策论。
经义第一日,先稳住。
一个时辰后,第二道底稿成了。
王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又把钱大牛送的饼从考篮里取出来,掰了极小一块含在嘴里。
饼已经凉了,边缘有些硬,嚼起来费牙。
他嚼了两口,忍不住皱眉。
钱三说他不挑饼,纯属污蔑。
这种饼若放在平日,他至少能挑出三处毛病:火大,面硬,盐少。
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倒安稳了些。
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提笔写第一道。
第一道最正,便不能故作奇险。
他从孔子原意入手,先立“政刑可使民避罪,德礼方能使民知耻”,再转到今日治世,写政刑不可废,德礼不可空悬。
刑罚是底线,德礼是方向。
若只有刑罚,百姓只知避祸,不知向善;若只谈德礼,没有赏罚纪纲,奸猾者反得空子。
写到这里,他笔尖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故善治者,不以刑代德,亦不以德废刑。”
这句可以。
王立看了一眼,没改。
第三道,他最后写。
这题若处理不好,最容易写得漂亮却空。
王立先在底稿上列了五个字。
学,问,思,辨,行。
然后在“行”字下面,多画了一道。
他落笔时,语气比前两题更沉。
读书人博学,不为炫博;审问,不为好辩;慎思,不为迟疑;明辨,不为争胜。前四者若不能归于笃行,便只是案头之劳。
为士者如此,为官者亦如此。
治世之事,不能只在章句里求安稳,也不能凭一时意气轻断轻行。
学而能问,问而能思,思而能辨,辨而后行,才不负所学。
写到“好辩”二字时,他自己差点笑出来。
这话若让李牧之看见,能笑他三日。
若让钱三看见,大概会老老实实问一句,立哥,那你算不算好辩。
王立把笑意压下去,继续收束。
号房外日头升高,光从窄檐下斜斜落进来,照在底稿纸角。寒气退了些,墨干得也快了。
一个半时辰后,三道底稿全部写完。
王立没有急着誊抄。
他把三篇底稿从头到尾,通读一遍。
第一处。第二题里“法若无心则伤民”,语气太重,改成“法若失本则离民”。
第二处。第一题中“奸民”二字刺眼,改成“狡猾者”。
第三处。第三题“为官者当以天下事为己任”,太满,换作“为官者当知所学有所归”。
第四处,是一句多余的承转,删了。
删改完毕,卷面上只剩几处淡淡墨痕。
王立又看一遍,确认没有硬伤,才取出正卷。
誊抄比写底稿更磨人。
不能快,快了容易错字;不能慢,慢了手会僵。
字要清楚,不能张牙舞爪,也不能笔画绵软,失了筋骨。
王立这一年的字,已经被赵怀安盯过无数回。
最初锋芒太露,被周夫子骂过一次,说他那字拿去当讼状正好,拿来会试,阅卷官还没看文就先想打他二十板子。
他如今把锋芒尽数收敛。
每个字端正落下,笔画不炫技,也不拖泥带水。
看着不费力。
够了。
另一排号房里,钱三盯着第三道题,额头上已经冒汗。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这不就是读书法子吗?
他差点顺手写“读书当勤,问学当诚”,笔尖都落到纸上了,又硬生生停住。
题看三遍。
钱三咬着牙,把笔搁下。
第一遍,看字面。
第二遍,想题眼。
第三遍,想考官为什么出这个题。
他盯着“笃行之”三个字,脑子里忽然冒出王立那张嫌弃脸。
“经义的题面越简单,陷阱越深。它若只考学习方法,出这道题就太丢主考的份了。”
钱三嘴唇动了动,几乎想骂自己一句。
差点丢人。
他把刚写的半句划在底稿边上,不敢碰正卷,重新列字。
学,问,思,辨,行。
写完最后一个“行”字,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立哥骂得对。
有些骂,真能救命。
巡考官的脚步从远处传来。
咔,咔,咔。
木牌碰在腰间,一声一声敲过号房外的青砖。
王立正誊到第三题最后一段。
隔壁号房有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叹到一半,似乎想起不能出声,又硬憋回去,憋得咳了两下。
王立没有停笔。
最后一笔收住,他把笔搁在砚边,等墨稍干,才从头检查正卷。
三道经义,各有骨架,也都收在经义之内,没有露出策论的刀口。
他把正卷折好,端端正正放在案上,等候收卷。
号房外,衙役的声音由远及近。
“停笔,收卷!”
有人还在急急补字,被巡考官冷声喝止。
王立把手从案上收回,靠到号房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