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号房里先响起一阵咳嗽声。
有人咳得压不住,被巡考官在巷道里敲了敲木牌。
“肃静。”
那人立刻憋住,憋得胸口呼哧作响。
王立睁开眼时,肩背有些僵。
号房窄,夜里翻身都要算着寸头,棉袍盖在身上,脚底还是冷。
他坐起身,先摸了摸砚台,再摸考篮里的饼和肉脯。
都在。
隔壁有人低声念:“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声音刚起,外头便传来衙役的呵斥。
“题纸未发,谁敢诵题?”
那人吓得没声了。
王立揉了揉眉心。
这会试第一场,考的不只文章,还有人会不会被号房磨散。
夜里冷,饭冷,水也冷。
旁边咳嗽,前头叹气,后头有人翻来覆去撞木板。
若心一乱,第二日还没见题,卷子先矮三分。
题纸发下来时,王立没有急着接。
衙役把纸递到号房口,见他慢了一息,皱眉道:“拿。”
王立伸手接过:“多谢。”
衙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下一间。
第四道,《尚书·洪范》。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王立看完,指尖在纸边停了停。
这题太宽。
宽得满场举人都能往里塞“公正无私”“不徇私情”“王道平正”。
若写得稳,拿分不难。
若想靠它出头,除非笔下能开出花。
可会试经义不是卖花的地方。
他往下看第五道。
《礼记·大学》。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王立目光一沉。
来了。
这一道看着讲个人修养,实则能写到取士、听讼、用人、治吏。
题面若往小里写,就是君子不要发脾气,做人要平和。
写到这个份上,考官看三句就想睡。
旁边号房有人轻轻吸气。
“正心……这要怎么扯到治世?”
很快,巡考官又咳了一声。
王立低头取底稿纸。
第四道,他只列了两层。
第五道,他写得慢。
先破题。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稍浓。
“忿懥在心,则听讼失平;好恶在前,则取人失公。修身非独善其身之谓,乃为政者先正其器、再施其用之序也。”
写完这几句,王立停住,看了两遍。
可以。
锋芒有,但落在经义里。
没有点名,没有借题骂人,也没有把吏部两个字塞进去给复核席送刀柄。
他继续往下。
“人主与有司之心,若有所偏倚,则所见之是非已先受其蔽。怒一人而疑其言,爱一人而信其辞,名为听理,实则心先断之。故正心之功,不止于闲居独处,亦在临事临民之际。”
写到“怒一人而疑其言”时,他手顿了一下。
孙伯龄。
王立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按下去。
经义卷上,不能有他。
会试卷上要赢,先要让对方没处下口。
号房外日光慢慢照进来,照得卷角发白。
有人写得急,笔杆碰到砚台,砰的一声,墨水洒了半片。
那人低低哀了一声。
衙役冷声道:“正卷污损,自行担责。”
王立没有抬头。
他把第五道中段收回《大学》本义,写“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的次序,又轻轻落到为政之人身上。
“心正,则用法知其所止;心偏,则引法以济其私。”
这句太利。
王立看着底稿,皱了皱眉,提笔把“济其私”旁边点了一下,改成“成其偏”。
语气沉一分,风险少三分。
改完,他才继续写第四道。
第四道平铺,破题、承题、起讲,一步不乱。
“无偏者,不以己意夺公理;无党者,不以私交乱公论。”
王立写到这里,听见远处有人小声嘟囔:“这不就是公正吗?”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你管它是不是,能写完就行。”
王立差点笑出来。
能写完,确实已经胜过不少人。
午后,第二日两道经义底稿成了。
王立誊正卷时,手腕比第一日沉。
号房的木板硌得腿麻,腰也酸。
他掰了半块肉脯,嚼了两下,又觉得太咸,便灌了一口冷水。
冷水入喉,他眉头一皱。
阿福若在这里,大概又要念。
“别喝冷水,别坐风口,肉脯别一次吃完。”
王立低声道:“烦人。”
隔壁号房那人听见了,小心问:“兄台,你说什么?”
王立淡淡道:“说我家小厮比巡考还管得宽。”
那人愣了愣,竟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捂住嘴。
第三日没有新题。
天亮之后,衙役只高声交代:“今日查补,午后收卷。不得另起新文,不得涂改正卷过多。”
这句话一落,号房里反倒比发题时更乱。
有人把正卷翻得哗啦作响。
有人盯着一句话看了半天,忽然抓起笔改了一大片。
还有人低声念自己的文章,念到后面越念越虚,最后整个人趴在案上不动了。
王立把五道经义依次排开。
第一道,德礼刑政。
第二道,善与法。
第三道,学问思辨行。
第四道,无偏无党。
第五道,正心与为政。
他一篇一篇看过去。
第一篇有一处句读不顺。
“政刑可使民避罪德礼方能使民知耻。”
他看了片刻,把句读移了一处,使前后气脉更顺。
除此之外,不动。
第二篇不动。
第三篇不动。
第四篇不动。
第五篇看得最久。
“忿懥在心,则听讼失平;好恶在前,则取人失公。”
王立指尖在这一句旁停下。
会不会重?
重。
能不能删?
不能。
若连这一句都不敢写,第五道就成了劝人别生气的闲话。
他把笔放回砚边,没再碰正卷。
对面巷道里,一个举人已经把第二篇改得满纸墨痕,低声念叨:“不对,不对,这句也不对……”
巡考官走过去,敲了敲他号房木板。
“再涂,卷面便废了。”
那举人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王立收回目光,打开考篮,把钱大牛送来的饼拿出来。
饼已经硬了,边角像石头。
他掰了一小块,费了点力才掰开。
麦香还在。
他慢慢嚼着,喉咙有些干,便喝了一口水。
这块饼,从南城码头一路揣到贡院门口,又在搜检官手里被掰了一角。
如今进了号房,倒比肉脯耐放。
王立把剩下的重新包好。
远端号房里,赵怀安盯着第五道,掌心已经湿透。
他原先底稿上写着:“修身者,君子自治之功也。”
这句没错。
可写着写着,他总觉得小。
太小了。
他想起读书局里,王立敲着石桌骂钱三。
“经义若只往个人修养上写,等于把题写小了。题小了,文章也小。文章小了,考官看完只记得你人挺乖。”
钱三当时还傻乎乎问:“乖不好吗?”
王立冷笑:“你要是来贡院求夸乖,不如回家给你娘洗碗。”
赵怀安那时也笑了。
现在笑不出来。
他看着底稿,手指捏得发白,终于把前面半篇划掉。
不能只写自己。
他重新起笔。
“为政者先修身,而后可正人。心有所忿,则听言易偏;心有所好,则取舍难公。故正心之义,始于一身,成于临事。”
写完之后,他额头出汗。
这路子会不会太近王立?
会不会越界?
他盯着那几句看了许久,手已经伸向笔,想再改一遍。
可笔刚拿起来,他又想起王立另一句话。
“考场上第一次改,是救命。第二次改,多半是手欠。”
赵怀安闭了闭眼,把笔放下。
“不改了。”
旁边号房有人问:“兄台说什么?”
赵怀安低声道:“说手别欠。”
那人沉默片刻,小声道:“有理。”
另一处号房里,顾辞的第二道经义一直压在最上面。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这道题,他写得最久。
久到第三日查补,他还在看它。
善。
法。
他对这两个字太熟。
养母待他好不好?
好。
吃穿用度,从不短他;病时有人守,读书时有人请先生。
可每一分好里,都有一个位置,要他坐稳,有一个脸面,要他撑住。
亲母待他狠不狠?
狠。
把他送出去,哭也不能哭在他面前,后来再见,只能隔着身份行礼。
可那份狠里,又藏着无路可走。
善若没有名分可依,最后会变成谁都说不清的债。
顾辞提笔,又放下。
他差点把这些写进去。
写进去,文章或许有血,也或许会脏了经义。
贡院不是给他剖旧事的地方。
他重新蘸墨,在中段添了一句。
“善若无制可依,则善者自疑其善是否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