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会试十二日,读书局的门比前几日开得更晚。
钱三一大早来敲门,被阿福隔着门缝拦住。
“钱公子,公子说了,今日辰时前不见人。”
钱三抱着旧稿,急道:“我不说话,我就进去坐着。”
阿福看他一眼:“公子还说了,钱公子若来,可在院中坐,但别让他说话。”
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他连这个都提前说了?”
阿福点头:“公子料事如神。”
钱三憋了半天:“他这是料我碍事。”
门里传来王立的声音:“你若知道,就该少敲两下。”
钱三立刻闭嘴。
院门打开,王立披着外袍出来,眼下虽还淡青,精神却比前几日稳了些。
赵怀安正端着热粥从廊下过来,见钱三,低声道:“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钱三小声道:“我昨晚改了收束,想给立哥看。”
王立看向他:“改成什么?”
钱三立刻把旧稿展开:“此弊不可缓治,若缓,则民怨积而不散,官威存而不信。”
赵怀安眼睛一亮:“比前几句好多了。”
钱三刚要笑,王立道:“‘官威存而不信’别扭。官威不是让百姓信,是让百姓畏。你想写的是官府有名无实。”
钱三把笑吞了回去:“那我再改。”
李牧之从外头进来,扇子还没打开,先瞥了钱三一眼:“难得,今天没写‘好好管一管’。”
钱三怒道:“李兄,你别翻旧账。”
王立端起粥碗:“翻旧账是我的事,他学我学得不精。”
李牧之轻慢开口:“你这也要护食?”
几人正斗嘴,阿福忽然从前院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薄信。
“公子,翰林院那边来的。”
院里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王立放下粥碗,接过信。
封口干净,纸张极薄,仿佛多一个字都会压出分量。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没有寒暄,没有称谓,只列着几行数字。
近五年,吏部向礼部所发建议公函,十七份。
吏部向兵部,九份。
吏部向户部,十二份。
王立目光继续往下落。
纸末还有一行小字。
同期,礼部向吏部建议公函三份。兵部二份。户部四份。
他看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十七比三。”
方惟原本在石桌边磨墨,闻言抬眼:“什么十七比三?”
王立把纸递过去。
方惟接过,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纸放回桌上,声音都低了些:“这些数字,怎么来的?”
王立道:“经筵文献汇总。”
赵怀安一愣:“王大公子那边?”
“嗯。”王立把纸压平,“他以‘取士之道’研究需要,向掌院学士申请调阅各部院近年涉及科举取士的往来公函。名目正当。”
方惟皱眉:“掌院学士批了?”
王立点头:“批了。”
钱三听得迷糊:“这不是在查孙伯龄吗?”
李牧之扇子在掌心里一合:“闭嘴。”
钱三立刻闭嘴。
王立看了他一眼:“不是查孙伯取士,就要看各部院近年怎么插手。孙伯龄若说这是查他,那他得先承认,自己把吏部当成了所有部院的祖宗。”
赵怀安低声道:“可这数字摆出来,谁都看得懂。”
“看懂才好。”王立道,“我没让王彦写一个字的评语,也没让他点孙伯龄的名。数字,自己会说话。”
方惟指腹按在纸角:“问题是,这张纸,放在哪里。”
“经筵参考材料里。”
赵怀安脸色微变。
王立道:“它会和历年取士奏疏、礼部章程、会试旧例放在一堆。谁看到,谁自己想。谁想明白,谁自己问。”
李牧之这时才把纸拿过去。
他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扇子合拢,敲了敲掌心。
“十七比三,好漂亮的数字。”
王立道:“漂亮?”
“漂亮得像一本账。”李牧之道,“一两次叫关心,三五次叫协商,十七次叫什么?”
钱三试探道:“热心?”
李牧之看他:“叫伸手。”
钱三缩了缩脖子。
李牧之把纸放下,脸色难得正了几分:“王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立看他:“说。”
“这份统计,只要出现在一个有分量的人面前,孙伯龄那两份公函,就从‘合理建议’,变成了‘惯性越界’。”
方惟接道:“他不是为你来的,他平日就这么干。”
李牧之点头:“对。账本摊开,谁亏空,谁自己冒汗。”
王立拿回那张纸:“所以我让王彦不评论、不点名、只列数。”
李牧之看着他:“可孙伯龄的人若发现这份统计是王彦整理的呢?”
赵怀安立刻抬头。
方惟也看向王立。
王立神色不变:“不是王彦整理的。”
李牧之挑眉。
“是经筵讨论组统一整理。”王立道,“统计口径是掌院学士定的,调阅权限是掌院学士批的,王彦只是其中一个参与者。”
李牧之停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这人——”
王立道:“我什么?”
李牧之摇头:“算了,夸你你又得意。”
王立淡然开口:“你可以试试,我尽量不得意得太明显。”
李牧之冷笑:“那我还是省点力气。”
赵怀安却没有笑,他看着那张纸,低声道:“立哥,会不会牵连王大公子?”
王立手指在纸面停了一息。
“所以到这里为止。”
他转头吩咐阿福:“取纸。”
阿福忙进屋拿来信纸。
王立铺纸,只写一句。
“数字够了。兄安心,勿再深入。”
赵怀安看着那行字,肩膀松了些。
钱三小声道:“就一句?”
王立把信折好:“一句够了。写多了,倒像心虚。”
李牧之道:“你是怕他继续往下挖?”
“十七比三已是雷霆。”王立将信封好,“再往下,就是把脸伸出去给人打。”
方惟低声问:“那孙伯龄这边呢?”
王立把那张数字纸重新拿起,走到屋中,打开书箱。
箱中分格,压着孙伯龄网络图、吏部公函摘录、吴守恒话术链。
如今,这张薄纸被他放在第四格。
赵怀安跟到门边,没敢靠太近。
王立看着箱中那些纸,半晌没有合上。
“越来越满了。”
方惟站在他身后:“够用吗?”
王立摇头:“不够。”
李牧之皱眉:“这还不够?”
“这些只能证明他手伸得长。”王立低声道,“伸手不等于杀人,越界不等于犯罪。拿这些,只能在朝堂上骂他,却不能把他按死。”
钱三听得有些发愣:“那还要什么?”
王立合上第一格的纸,手停在邵文松旧案的线索匣上。
“要他管闲事,害了人的证据。”
方惟立刻道:“邵文松旧案?”
王立点头:“那才是真刀。”
屋里安静下来。
方惟看着那个线索匣:“郑浩那边已经停了快一个月。”
“继续远远盯着。”王立打断他,“不许靠近,不许打草惊蛇。”
方惟皱眉:“若他们趁会试前把东西转走?”
“不会。”王立道,“会试前,我动不了他们,他们也不敢动。谁动,谁先露痕。”
方惟沉默片刻:“会试后?”
“我若中了进士,他们才会急。”王立把匣子推回原处,“到那时候,郑浩会动,王恪也未必坐得住。”
赵怀安轻声道:“若你中的是会元……”
王立抬眼看他。
赵怀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牧之扇子慢慢打开:“那他们大概要睡不着了。”
王立道:“所以这十二日,我先睡得着。”
钱三一愣:“立哥,你要睡?”
王立看他:“怎么,你打算替我巡夜?”
钱三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忽然说睡觉,有点吓人。”
王立道:“你少说两句,大家更能睡。”
傍晚,读书局提前收了卷。
赵怀安和李牧之收整完账册旧稿,人都散了。
夜深后,王立将所有卷宗锁入书箱,试了试铜锁,才将钥匙收进枕下。
案上,只留两篇旧稿。
阿福在门口探头:“公子,真不看了?”
“不看。”
“那灯……”
“吹。”
阿福迟疑:“公子以前都是小的劝您吹灯。”
王立看他:“现在我若熬坏了,不用孙伯龄出刀,钱三都能赢我。”
隔壁传来钱三委屈的声音:“立哥,我听见了。”
王立道:“听见就睡。”
钱三那边没声了。
王立吹灭灯,躺下前,看了一眼案上的两篇旧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