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牛来京城半个月,已经摸清了南城码头哪块石板最滑,哪家铺子结钱最痛快,哪几个工头骂人只动嘴。
天还没亮,他便从李牧之那间空铺面的后院起来。
拿凉水抹一把脸,揣两个硬饼出门。
到码头时,河面上雾还没散,盐包已经堆成了小山。
工头远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钱大牛,过来!今日这批盐重,别人一袋一歇,你来前头。”
旁边一个脚夫低声骂:“又是他。”
钱大牛没吭声,只把绳子往肩上一搭。
两百斤的盐包压下来,肩头像被石磨碾住。
他咬着牙,脚下一步一步往仓里挪。
到了地方也不换肩,弯腰一卸,转身再回。
工头看得顺眼,丢给他一句:“有把子力气。今日多给你二十文。”
钱大牛擦了把汗:“谢工头。”
“少谢,多扛。”
“哎。”
日头升起来,码头上人声乱成一锅。
盐铺伙计催,船上人骂,官差腰刀晃着走过,摊贩看见就把筐往后拖。
钱大牛只管扛货。
饭点蹲在墙根啃硬饼,喝两口冷水,袖子一抹嘴,又回去。
到日落收工,他掌心磨开的皮又裂了一层。
工头把今日工钱数给他,铜钱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明日还来?”
“来。”
“你这人倒不偷懒。”
钱大牛把钱用布一包,塞进怀里。
“家里等钱用。”
工头嗤了一声:“谁家不等钱用?去吧。”
钱大牛回铺面前,照例去了码头边的馄饨摊。
摊主认识他了,见他坐下就问:“还是大碗?”
钱大牛点头:“大碗,多放点汤。”
“你这饭量,扛盐也亏不了你。”摊主笑骂一句,转身捞馄饨。
钱大牛坐在矮凳上,肩膀还在发麻。
他把怀里的布包按了按,心里算着,半个月下来已经二两多银子了。
铺面后院那张破褥子底下,全塞着,一文没动。
这钱不能乱花。
老二的腿得看,家里田里缺人,爹娘年纪也不小了。
三儿在京里读书,笔墨纸砚都要钱,他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只会吃饭。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
钱大牛刚拿起筷子,旁边桌两个脚夫坐下了。
一个瘦高的先开口:“听说了没?今科会试出了个大热门。”
另一个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会试关咱们屁事,考中了能替我扛一袋盐?”
“你这人就知道盐。”瘦高脚夫压低了声,“连中两元那个,解元王立。”
钱大牛筷子停在半空。
另一个脚夫嗤了一声:“尚书家的公子,考得好有什么稀奇?人家生下来就踩咱们头顶。”
“你别乱说。”瘦高脚夫往左右看了看,“我听张记盐铺那边说,吏部专门递了公函,要给他的卷子加道复核。这不是摆明了想压他吗?”
“压他?”那人愣了愣,“尚书家的也有人敢压?”
“官压官呗,咱们懂什么。”瘦高脚夫喝了口汤,“反正张记掌柜说了,这回热闹。王解元要是中了,有人不服;不中,又有人说被压。啧,读书人的事,比码头水还浑。”
钱大牛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
他不懂公函,不懂复核。
也不懂吏部和礼部谁大。
他只听懂了一句。
有人想压王公子。
旁边又有人插了一嘴,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手里端着茶,像是路过歇脚。
“这消息哪儿来的?”
瘦高脚夫看了他一眼,没怎么防备:“张记盐铺掌柜说的。今日仓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长衫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钱大牛把筷子重新落下,一口一个,把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喝完。
他付了钱,起身走了。
回到铺面后院,他点了油灯,从褥子底下摸出钱三上次留下的纸条。
上头写着读书局的地址。
钱大牛找出一张皱纸,拿起笔,蘸了墨,憋了半天,写下三个字。
三弟你。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额头上汗又冒出来。
怎么写?
有人要害王公子?
可谁害?怎么害?公函是什么?复核又是什么?
若是写错了,三儿看了着急,反倒耽误读书。
钱大牛握着笔,指头粗,笔杆被他捏得吱呀响。
半晌,他把纸折起来,没有再写。
第二日,码头活计更重。
他从天亮扛到傍晚,肩上旧伤被盐粒磨得发疼。收工后,工头叫他去领钱,他却没有往馄饨摊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满身盐灰和汗味。想回去换一件,又怕天晚了读书局关门。最后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按着纸条上的路,一路找了过去。
到了巷口,钱大牛站了很久。
这地方比码头干净,门前石阶都不沾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还夹着码头的湿土。
他退了一步,又停住。
王公子帮三儿读书。
三儿说过,王公子骂人凶,可心不坏。
钱大牛咬咬牙,上前敲门。
门开了,阿福探出头来,看见他先是一愣。
“钱……大哥?”
钱大牛忙低头:“阿福兄弟,王公子在吗?我有话说。”
阿福看他满身盐灰,忙把门开大些:“在。你先进来。”
“我不进去。”钱大牛站在门外,“我身上脏。”
院里传来王立的声音:“脏的是盐灰,又不是人心。进来。”
钱大牛身子僵了一下,这才跨进门。
他走得小心,像怕踩坏了地。
王立正在石桌旁翻旧稿,方惟坐在一侧记东西。
李牧之不在,赵怀安也不在,院里难得清静。
王立指了指椅子:“坐。”
钱大牛连忙摆手:“不坐不坐,我站着说。”
王立看他:“你扛了一天盐,还打算站着给我讲章程?”
钱大牛听不懂后半句,只听见让坐,还是没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凳子。
王立把茶盏推过去:“喝口水。”
钱大牛两只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把昨日馄饨摊听见的话学出来。
他说得磕巴。
“有两个扛货的,说今科会试有个大热门,是王公子你。又说你是尚书家的公子,考得好不稀奇。另一个说,吏部递了……递了公……公什么……”
“公函。”方惟低声提醒。
“对,公函。”钱大牛赶紧点头,“说要给你的卷子加一道复……复……”
“复核。”
“对,复核。说这是想压你。”
阿福在旁边听得脸都变了,看向王立。
王立脸上没什么意外,只问:“还听到什么?”
钱大牛想了想,眉头拧起来:“他们说完后,旁边有个穿长衫的人问,这消息哪儿来的。那脚夫说,是码头张记盐铺的掌柜说的。”
王立手指停了一下:“张记盐铺?”
钱大牛立刻道:“就是码头上最大的那家。旗子老高,上头写个张字。我第一天去扛货就见过。”
方惟已经提笔记下。
王立看着纸上“张记盐铺”四字,没立刻说话。
阿福忍不住道:“公子,张记盐铺为什么传这个?”
王立道:“传消息的人,未必只想让码头脚夫听。”
方惟低声道:“先让市井里传开,等放榜时,不管你中不中,都有话说。”
“中了,就说尚书府顶住了吏部。”王立淡然开口,“不中,就说我果然被压。再有人替我喊冤,事情更乱。”
阿福听得后背发凉:“那这不是拿公子做局?”
王立看他:“你现在才发现有人缺德?”
阿福闭嘴。
钱大牛脸色涨红:“王公子,那我以后听见,怎么办?我嘴笨,不会说。”
“嘴笨有嘴笨的好处。”王立看着他,“你不用说,只听。以后在码头若还听到关于我、关于会试的话,都记着,回来告诉方惟。”
钱大牛连连点头:“好,好。我记性好。谁说的,在哪儿说的,我都记。”
王立道:“别打听,别问,别凑近。你是去扛货的,不是去替我当英雄的。”
钱大牛忙道:“我不当英雄。我就扛货。”
他说完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到石桌上。
布包打开,里头是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大概一两出头。
钱大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三儿说你们读书费笔墨。这是我上半月攒的,不多,王公子别嫌弃。”
阿福看着那包银子,喉咙动了动。
王立没有伸手。
钱大牛等了半天,手指在衣角上搓得更紧。
王立抬眼看他。
“钱大牛,你弟弟的笔墨我管。”
“你的银子你留着,攒够了寄回家给你二弟看腿。”
钱大牛张了张嘴:“可三儿读书也花钱。”
“他花的钱,先记他账上。”王立道,“等他考中了,让他自己还。若考不中,我再让他去码头扛盐还你。”
钱大牛愣了一下,竟不知道该不该笑。
王立把布包往他面前推回去。
“你在码头扛货,已经帮了我大忙。往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开口。你不用自己往上贴。”
钱大牛慢慢把银子收回怀里,手掌压得很紧。
“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公子,我大字不识几个,但我知道,谁对三儿好,我就跟谁。你考试的时候,我在外头等着。”
王立看了他一眼:“外头风大,记得带饼。”
钱大牛用力点头:“带。”
等人走远,阿福关上门,院里一时没声。
方惟看着纸上那行字:“张记盐铺。京城码头上的生意,背后必然有人。要不要查?”
“不查。”王立道。
方惟皱眉:“会试前?”
“会试前不查。”王立把那张纸压进木匣,“记下就行。”
方惟笔尖没动,等他往下说。
王立停了一下。
“但留意一件事。张记这个名字,辰州府那边也有。李牧之之前提过,他家商路受压时,几个压价的商号里,有一家姓张。”
方惟眼神动了:“你觉得是同一个?”
“不确定。”王立道,“名字先记着。以后对得上,才有用。对不上,就当我疑心病重。”
阿福小声道:“公子,你疑心病本来就不轻。”
王立看向他。
阿福立刻补救:“小的是夸公子谨慎。”
王立道:“下次夸之前先过脑子。”
当晚,钱三来读书局拿旧稿。
他刚进门,便听阿福说大哥白日来过,整个人都急了。
“大哥来干什么?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他是不是把银子拿来了?他是不是没坐?他那人见着读书人就发怵,他有没有闹笑话?”
王立从案前抬眼:“你大哥比你懂事十倍。”
钱三一噎:“我也懂事!”
王立把一卷旧稿扔给他:“你懂事,就把那篇论判第三段重写了。把‘此事甚大,应当好好管一管’也一起埋了。”
钱三脸上的气势当场塌下去。
“我那句已经改了。”
“改成什么?”
钱三声音小了些:“此弊甚重,官府不可不察。”
王立看他。
钱三抱着旧稿往后退:“我再改。”
夜里,钱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点了灯,趴在案前给家里写信。
“大哥在京城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大家都照顾他。二哥的腿一定能好,等我考完了就寄钱回去。”
写完,他看了两遍,笔尖停在“大家都照顾他”几个字上。
半晌后,他把那几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他自己照顾自己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