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王立刚把一篇旧策论压到案角,钱三便捏着一封家书进了院。
他平日进门,总要先嚷一句“立哥我今日少错两个字”,今日却一句话也没有,脚步还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李牧之正翻账册,抬头看他:“谁死了?”
钱三立刻瞪眼:“你会不会说话!”
李牧之扇子一合:“那就是没死。没死你摆这张脸做什么?”
赵怀安放下笔,看见信封上的泥痕,迟疑道:“家里来的?”
钱三点了点头,把信拆开。
才看两行,他脸上的神色便僵住了。
王立笔尖停在纸上:“念。”
钱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闷:“我大哥要来京城。”
赵怀安一愣:“钱大牛?”
“嗯。”
院里安静了一瞬。
钱三家里兄弟多,王立早听过几回。老大钱大牛,十五岁便下地,十九岁扛木头,二十几岁撑起半个家。
钱三能坐在这里读书,钱大牛的肩膀少说替他扛了十几年。
王立看着他:“他来京城做什么?”
钱三把信纸捏得皱了一角:“家里老二腿伤了。之前扛木头砸的,将养半年没好,干不了重活。田里少一个人,家里就紧了。大哥说来京城找短工,码头扛货也行,帮人搬运也行。”
李牧之皱了皱眉:“京城码头的活不轻。”
钱三低头:“我知道。”
王立道:“你不高兴?”
钱三立刻摇头:“高兴。他来看我,我当然高兴。”
说到这里,他又没声了。
王立伸手:“信。”
钱三犹豫片刻,把信递过去。
王立一眼扫到最后一行。
“三儿莫担心,大哥不会给你丢人。”
那一行字写得比前面更慢,墨色也重,显然代笔的人写到这里时停过。
钱三吸了吸鼻子,没看众人:“我大哥不会写字。这句话肯定是他特意求村里先生写的。他那人,一辈子没求过几个人。为了这一行字,不知道弯了几次腰。”
李牧之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
赵怀安低头去补进出册,笔尖停在纸面,半天没落下。
钱三抹了一把脸,强撑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大哥力气大,到哪儿都饿不死。”
王立把信叠好,递回去:“饿不死和活得像个人,是两回事。”
钱三怔了怔。
王立低头继续改卷,语气平平:“他到京城那日,你去接。别让他自己找码头。”
钱三忙点头:“好。”
李牧之没说话,只把账册翻到空白处,在旁边记了两个字:铺面。
五日后,钱大牛到了。
那日读书局刚开门,钱三听见门外有人问路,声音粗哑,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连砚台都差点撞翻。
他冲出去,片刻后又回头喊:“立哥,我大哥来了!”
众人往门口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
肩膀宽厚,粗布短衫洗得发白。
背上包袱打了三个补丁,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
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他站在门槛外,不往里迈。
钱三拉他:“大哥,进来啊。”
钱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边沾着干泥。他往后退了一步:“弟,这是你读书的地方?我鞋上有土。”
钱三眼圈一下红了:“有土怎么了?我以前鞋上还全是泥呢。”
钱大牛低声道:“你现在不一样。”
王立从案前起身,走到门口。
钱大牛一见他,立刻低头抱拳,动作生硬得像跟人学过:“王公子。”
王立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钱大牛?”
“是。”
“进来坐。”
钱大牛忙摇头:“不了。三儿还得读书,我就是来看看他。看了就走,去码头问问有没有活。”
钱三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大哥,你坐会儿,喝口茶。”
钱大牛被他拽得没办法,终究还是跨过了门槛。
进门时,他故意在石阶上蹭了两下鞋底。
院里的桌上摊着卷子、笔墨、题纸。赵怀安的册子整整齐齐压在一边,李牧之扇子上沾了墨,方惟靠在柱子旁翻卷,顾辞今日未到,宋怀玉的文集还摆在王立案头。
钱大牛看得很慢。
他看赵怀安落笔,看李牧之把账册合上,看方惟抬眼又低头,最后才看向钱三。
钱三被他看得不自在:“大哥,你看我做什么?”
钱大牛低声开口:“值了。”
钱三愣住。
钱大牛又看了看院子,声音更低:“爹说,让你别惦记家里。我先前不懂,总觉得读书人一张纸一支笔,怎么就能花那么多银子。现在看着……值。”
钱三低下头,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李牧之忽然问:“钱兄,你大哥在京城住哪儿?”
钱三还没答,钱大牛已经抢先道:“随便找个棚子凑合。码头那边有给脚夫睡的地方,挤一挤就成。”
李牧之眉头皱得更紧。
王立看他:“李牧之,你嘴张开合上三次,想说什么就说。你这扇子都替你憋屈。”
李牧之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钱大牛:“我在南城有间空铺面,后头有个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先住。”
钱大牛立刻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来找活,哪能住贵人的地方。”
李牧之脸色一黑:“谁是贵人?”
钱大牛被问住:“你……”
王立打断:“钱大牛,他说不收就是不收。你住着。若你觉得欠他,往后帮他搬两回货。”
李牧之道:“我家缺你这两回货?”
王立看他:“那你收不收?”
李牧之噎了一下:“收。”
钱大牛看看钱三,又看看王立和李牧之,嘴唇动了动,最后退后半步,深深鞠了一躬。
钱三急了:“大哥!”
钱大牛没起身,只闷声道:“我替三儿记着。”
王立道:“别替他记。他自己欠的账,自己还。”
钱三立刻抬头:“立哥,我还!”
王立瞥他:“先把今日错处抄完。”
院里有人笑了,钱大牛却没笑。他只是看着钱三,像要把弟弟坐在书桌前的样子记牢。
当晚,钱三送钱大牛去南城铺面。
街上灯火稀疏,铺面后头的小院不大,墙角有棵歪脖子树,屋里有旧床,有水缸,还有李家伙计临时送来的被褥。
路上,钱大牛问:“那个王公子,对你好不好?”
钱三笑了:“好。就是嘴毒。骂人能骂到你觉得自己不读书都对不起祖宗。”
钱大牛点头:“嘴毒正常。有本事的人,嘴都毒。”
钱三想了想:“那倒也不是。赵兄就不毒。”
“赵兄是谁?”
“赵怀安,卖豆腐家的,人好,写字也好。”
钱大牛嗯了一声,又问:“那个姓李的呢?”
“也好。比立哥还有钱,嘴也坏,但人不坏。”
钱大牛沉默半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人好,都要先骂两句?”
钱三挠头:“跟立哥待久了,习惯了。”
到了铺面门口,钱大牛忽然抬手拍了拍钱三后脑勺。
钱三捂头:“大哥,我都举人了。”
“举人也是我弟。”钱大牛看着他,“你瘦了。”
“没有。”
“骗谁?你脖子都细了一圈。”
钱三嘴硬:“那是脑子大了,把肉挤走了。”
钱大牛没笑,只伸手把他的领子往上扯了扯:“京城风硬,别逞能。家里不用你管,你读你的书。”
钱三低声道:“大哥,我以后会还你们的。”
钱大牛看着他:“家里供你读书,不是拿你当债主。”
钱三说不出话。
钱大牛把他往外推:“回去。王公子还等你抄错处。”
钱三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也记这个?”
“你从小偷懒,我能不记?”
钱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合上后,钱大牛一个人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展开看了一遍。
信末有个地方被涂过,原先似乎写着“不必来”,后来重写成了“大牛”。
他盯着那处墨痕看了许久,把信叠好塞回怀里,双手撑在膝盖上。
院里的歪脖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
钱大牛低声道:“行。来都来了。”
次日天没亮,他便背起包袱出了门。
南城码头已经有人卸货,盐袋堆在岸边,工头叼着草根打量他:“外地来的?”
钱大牛点头:“找活。”
“扛得了二百斤吗?”
钱大牛没答,把包袱放在地上,走到盐袋旁,弯腰一托,整袋盐便上了肩。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脚下没晃,气也没乱。
工头眼睛亮了亮:“明天来。天不亮到,迟了没活。”
钱大牛把盐袋放回去:“工钱怎么算?”
工头咧嘴:“按袋。你这样的,多扛多拿。”
钱大牛点头,背起包袱往外走。
刚出码头口,一队官差从街角过来,为首那人扬着鞭柄,对着几个摊贩呵斥:“谁让你们摆到道中间的?都挪开!”
钱大牛低下头,侧身让路。
他没有多看,只在经过时,记住了那个摊位上挂着的旗号。
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