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七日,王立改到第二十二篇策论的收束。
案上铺着三张废稿。
第一张写得太满,第二张收得太软,第三张只剩半段还算能看。
钱三上午被他骂走后,院里难得清静,只剩笔尖刮过纸面的细响。
王立盯着最后一句,正要把“法贵可核”四字往后压,阿福从外头跑了进来。
“公子。”
王立没抬头:“门槛没长刺,你跑什么?”
阿福脚步一顿,手里捏着一张红帖子,脸色有些为难:“外头有人递帖。”
“谁家的?”
阿福把帖子轻轻放在桌角:“苏家递来的。”
笔尖停在纸上,墨团慢慢洇开。
王立看着那团墨,过了片刻才把笔搁下。
“苏家?”
“是。”阿福声音更低,“门房说,走的是正经帖子礼,让小的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案前。”
王立伸手拿起那张帖子。
大红洒金,边角压得齐整,封口处有苏家的印。
他拆开。
帖子上的字不多,端端正正写着苏家与陆家定亲之事。
苏婉清与陆家公子的名字并列在中间,后头是吉日、礼数和两家长辈的署印。
最末一行,写得客气。
“承蒙旧谊,特此知会。”
王立看了两遍。
阿福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立把帖子合上,放回桌角,重新拿起笔。
阿福没动。
王立道:“愣什么?”
阿福咽了咽口水:“公子,要不要回帖?”
王立蘸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
“写什么?”
王立看着案上那句被墨弄坏的收束,声音平静:“恭贺良缘,祝百年好合。”
阿福抬头看他。
王立道:“别多写。”
“是。”
阿福拿起红帖,又怕碰坏了似的,双手托着退了出去。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立看着面前那篇策论,笔尖在砚台边轻轻碰了一下,又搁下了。
他起身走到书箱前,打开锁。
箱底压着几本旧书,陈太傅的批注策论集放在上层,宋怀玉的文集放在旁边。
最下面那本误买的诗集还在,书脊被压得有些弯,底下还露出半截旧帖边角。
王立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拿。
木箱合上时,锁扣轻轻一响。
他回到案前,把被墨洇坏的那张纸抽出来,重新铺纸。
开篇不改,中段不动,只把收束重新写了一遍。
“法若只立其名,便会替会用法者遮私。法若能核其行,方可令愿守法者有路,敢坏法者有惧。”
最后一笔落下,手是稳的。
第二日方惟才知道这事。
他进门时,王立正低头改钱三的论判,纸上已经圈了七处错字。
方惟站在案前半晌没说话。
王立头也不抬:“你挡光。”
方惟往旁边让了半步:“你没事?”
“钱三错七个字,我能有什么事?”
“苏家的帖子。”
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划。
王立道:“帖子收了,回帖写了,还有什么事?”
方惟看着他。
王立把钱三卷上的“量刑”二字圈出来,在旁边写了“证据不足,不得先判”。
方惟沉默片刻:“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立哥,你若不舒服……”
“方惟。”
王立打断他,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她嫁的是陆家公子,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嫡子,门第、才学、家世都配得上她。”
方惟没接话。
王立继续道:“我从头到尾没开过那个口,也不该开。帖子是知会,不是问我意见。”
方惟垂眼,看见桌角压着那张红帖,红得刺眼。
“我知道了。”
他走出去时,赵怀安正端着茶进来。
两人在门口碰了一下,赵怀安看了方惟一眼,没有问。
赵怀安把茶放在桌角。
茶盏落下的位置很巧,正好压住那张红帖的一角。
王立抬眼看他。
赵怀安低声道:“立哥,茶凉了喊我换。”
王立看着那盏茶:“你也知道了?”
赵怀安手指在托盘边上捏了捏:“阿福找我问回帖格式。”
“他倒会找人。”
赵怀安道:“他怕写错。”
王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
赵怀安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我去看钱三抄错处。”
王立道:“看紧点,他今日敢少抄一行,明日就敢把礼制写成祭文。”
赵怀安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那盏茶一直放到傍晚,也没人来换。
当晚钱三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在院子里绕了三圈。
李牧之被他绕得烦了,扇子一敲桌面:“你磨什么?脚底长针了?”
钱三小声道:“我有话想问。”
李牧之看向王立,又看钱三:“那你最好别问。”
钱三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立哥,那个苏姑娘……”
王立抬头。
钱三立刻举起两只手:“我不问了!不问了!”
他退了两步,又绕到廊下,嘟囔道:“也没什么好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会写字的。会写字有什么了不起,赵兄也会,宋兄也会,连我如今也能写几个……”
李牧之脸色一变:“钱三。”
钱三赶紧闭嘴。
王立忽然道:“钱三。”
钱三背脊一紧:“在。”
“你这话,替我说了。”
钱三愣住,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立哥,那我还抄错处吗?”
王立看他一眼:“你觉得苏家定亲,能替你把错字抹了?”
钱三松了口气,又苦着脸坐回去:“我就知道。”
李牧之扇子半开,挡住了嘴角:“你这脑子,今日倒算有功。”
钱三小声道:“那能少抄一页吗?”
王立道:“能。”
钱三眼睛一亮。
王立把一张新纸推过去:“把刚才那句‘会写字有什么了不起’抄十遍,少算一页。”
钱三整张脸都垮了。
苏府后院,窗下灯色温软。
苏婉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字帖。
她握笔很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丫鬟掀帘进来,声音放轻:“姑娘,王公子的回帖到了。”
苏婉清抬眼:“放下吧。”
丫鬟把帖子放在案边,却没退。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伸手拆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恭贺良缘,祝百年好合。”
字迹端正,礼数周全。没有多余的一笔,也没有少掉半分体面。
苏婉清把帖子合上,放在妆奁旁边。
丫鬟小声道:“姑娘,王公子可还写了别的?”
“没有。”
“那……”
“换茶。”
丫鬟立刻低头:“是。”
窗外风起,纱帘被吹得轻轻晃动。
苏婉清重新拿起笔,在字帖上落下一个“清”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笔锋停住。
墨色在纸上压得重了些。
她看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整张纸揉了。
丫鬟端茶回来,脚步顿住:“姑娘?”
苏婉清把纸团放到一旁:“没什么。换张纸。”
三日后互批,王立拿出新稿。
宋怀玉原本还想说两句闲话,看完第一段后,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何振见他半天不吭声,忍不住道:“宋兄,你倒是说话。这篇又哪里扎你了?”
宋怀玉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顾辞坐在一旁,也把目光落在那篇稿上。蔡峥的统计本翻开半页,笔停在行间。赵怀安看了看王立,又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了些。
宋怀玉终于抬头:“王兄,你这三天写的东西,比上个月冷了一层。”
王立道:“冷?”
宋怀玉斟酌片刻:“不对。是沉。”
钱三茫然:“冷和沉差很多吗?”
李牧之道:“你闭嘴,听会写字的人说话。”
宋怀玉指着其中一句:“以前你写制度,像在跟人辩论,非要把对面压到认输。如今这句,‘名可饰公,迹不可欺人’,没有骂谁,可谁看了都知道你在割哪一处。”
顾辞接过稿子,看完收束,静声开口:“安静,准。”
王立把稿子收回:“那就对了。”
何振揉了揉眉心:“你们一个个的,连难过都能拿来磨文章?”
王立看向他:“你若也有东西可磨,别浪费。”
何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算了,我还是磨我的蜀道。”
这夜,灯下只剩王立一人。
他没有先改策论,而是抽出一张空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她没有错。错的是我现在的身份,还不足以让任何人等。”
写完,他看了一遍。
窗外月光落在纸边,照得那行字格外清楚。
王立把笔搁下,伸手将那行字划掉。
纸翻过来,他重新蘸墨,在背面写下下一篇策论的开篇。
“取士之难,不在见才,而在见才之后,敢不敢按才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