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五日,王立刚把钱三的论判卷批到第三页,阿福便捧着一封信进了院。
信封比平日厚了一倍。
钱三正低头抄“证据不足,不得先判”,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阿福,你这拿的是信,还是砖?”
阿福没理他,只把信放到王立案前:“公子,大公子来的。送信的人说,务必让公子亲拆。”
王立笔尖停住。
李牧之的扇子也合上了。
“王彦的信,这时候厚成这样,不像好事。”
王立拆开封口,里面果然夹着两张纸。
一张是王彦手书,一张是誊抄出来的公文摘录。
他先看摘录。
只看了两行,王立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读。”方惟从旁边抬眼。
王立把纸往桌上一拍。
纸面被掌风压得一震,钱三吓得手里的笔都歪了。
王立平静开口:“吏部近日致函礼部,建议今科会试策论阅卷后,增设一轮复核评议,以确保特殊考生评分公正透明。”
院里没人说话。
赵怀安的笔停在进出册上,墨点慢慢洇开。
方惟伸手拿过那张摘录,只看一眼,眉眼便冷了。
“他又加了一道关。”
王立道:“第一道是匿名加密,第二道是策论复核评议。一道筛子不够,再加一道。”
钱三听得发懵:“复核评议是什么意思?再看一遍?”
李牧之冷笑:“再看一遍倒好了。是几个人坐在一起看,谁要是说一句这句过激,那句影射,卷子就能被挂起来晾。”
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那不就是专门找茬?”
王立道:“说得太直白,扣你两行。”
钱三急了:“这也扣?”
“会试上没人替你把直白改成委婉。”
王立把王彦手书展开,“听你大哥们说话。”
钱三闭嘴了。
王彦的字比平日更紧,行间留白少。
“四弟,此函比上次更阴。匿名加密尚可解读为公正手段,复核评议若执行,则等于你的策论会被三五位阅卷官共同审视讨论。而讨论中只要有一人提出,此句是否影射朝政,或此论是否过激,你的卷子就可能被标注存疑。切勿轻视。”
李牧之听完,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回还能抢刀柄吗?”
王立没有立刻答。
院外有人挑着水桶经过,木桶撞在扁担上,发出沉闷的响。
赵怀安低声道:“若王兄的卷子被单独拎出来议,哪怕文章再好,也容易被人挑字眼。”
方惟道:“尤其策论。经义还有章句可守,论判还有律例可依,策论最容易被人说心术。”
钱三小声道:“那能不能写得温和点?”
王立看向他:“写温和,考官说我见识浅。写锋利,复核说我影射。你选哪一个?”
钱三张了张嘴。
“那我选不考。”
李牧之一扇子敲在他肩上:“你可真有出息。”
王立把两张纸叠齐,放到案角。
“能抢。但得换个抢法。”
李牧之眼神一动:“怎么换?”
王立没有回答,先看向方惟:“去查这第二份公函是谁经手拟的。上次那份是吏部考功司张主事,这次未必还是他。”
方惟点头,起身便走。
王立又道:“别靠太近。问不到就回来,不许拿脸去换消息。”
方惟脚步停了一下:“知道。”
“你上回也说知道。”
方惟回头看他:“这回真知道。”
王立盯了他片刻:“行。若被人认出来,我先把你写进错处册。”
方惟没接话,转身出了门。
王立再看赵怀安:“怀安,把近半月进出册上所有来人的名字理一遍。熟面孔、不熟面孔,分开写。读书局附近转过的人,也标出来。”
赵怀安立刻翻开册子:“已经在标了。”
王立抬眼。
赵怀安把册子推过来:“上月有两次生面孔在巷口探头,一次是申时,一次是傍晚。我和阿福都看见了。阿福说那人不像来问路,走到巷口又退回去了。”
阿福忙点头:“小的记得。那人穿青布袍,鞋面干净,不像附近做活的。”
李牧之看了赵怀安一眼:“你什么时候记的?”
赵怀安有些不自在:“立哥前头说过,凡事留痕。我就顺手记了。”
王立把册子合上:“顺手记得好。”
赵怀安低下头,耳根有点红:“我再细理一遍。”
钱三瞪着眼:“赵兄,你怎么连人鞋面干不干净都记?”
赵怀安道:“你若少抄错字,也能看见。”
钱三被噎住,埋头继续抄。
午后,王立铺开信纸,给王彦回信。
李牧之坐在旁边,扇子半开,没急着催。
王立只写了三句。
“一,复核评议若执行,正好证明我卷子经得住看。”
“二,兄在经筵文献汇总中,可否加上近年吏部对其他部院事务的建议公函频次统计。不点名,不评论,只列数。”
“三,若兄被咬住,立停。”
李牧之听到第二句,折扇啪地拍在桌面。
“你这是让王彦把吏部手伸得长,变成一个数字给人看?”
王立吹了吹墨:“数字不骂人,数字只让人自己想。”
李牧之盯着那封信,半晌才道:“狠。比骂人狠十倍。”
钱三挠头:“数字怎么骂人?”
李牧之道:“比如你一个月错礼制题二十回,不用我骂,把数往桌上一摆,谁都知道你该挨打。”
钱三想了想,悲从中来。
“那确实挺狠。”
王立把信封好,交给阿福:“亲手送去。路上别停,别跟人闲聊。”
阿福接信:“小的明白。”
傍晚,顾辞来取卷。
他进门时,院里灯还没点,桌上摊着赵怀安新理出的名单。
顾辞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王立把他的旧卷递过去,顺口道:“吏部第二份公函到了。”
顾辞接卷的手顿了顿:“什么内容?”
“策论阅卷后,增设复核评议。”
顾辞面色没变,只把卷子放回袖中。
“三五人共同议你的策论?”
王立道:“差不多。”
“你准备怎么对付?”
“不对付。”王立把案上的新稿压住,“我写到他们挑不出刺。”
顾辞看着他:“这话你说了三个月了。”
王立笑了一声:“三个月前是目标。如今是事实。”
顾辞没有反驳。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我也得写到让他们在复核评议上争论的,不是我的卷子有没有问题,而是该不该给我第一。”
王立挑眉:“你想跟我争会元?”
顾辞道:“不争一次,怎么知道你配不配。”
李牧之靠在廊柱边,压低声音对钱三道:“这两个人说话,我怎么觉得像在约架?”
钱三点头如捣蒜:“而且像约生死架。”
王立看向他们:“你们两个声音再大点,我给你们也排一场。”
钱三立刻低头:“我抄字。”
顾辞把卷子收好,转身出门前又停了一下。
“王立,复核评议上,文章没错还不够。”
王立看他。
顾辞道:“让人不敢说错,才够。”
王立把笔搁下:“所以我现在才不骂孙伯龄。”
顾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翰林院值房里,王彦收到回信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
他把信看了两遍,目光停在第二条。
列数。
不点名,不评论,只列数。
这活精巧,也烫手。
若由他自己去翻各部公函,再列出吏部对礼部、兵部、户部事务插手的次数,只要有人追问一句,这份统计是谁起意,他便很难答。
王彦提笔,在备忘纸上写了一个“查”字。
刚写完,他又把那个字划掉。
墨痕盖得有些重。
他坐了半个时辰,直到值房外有人咳了一声,才重新蘸墨。
这次,他没有写“查”。
他写的是:“经筵议取士之道,资料宜全。可向掌院请示,是否汇入近年各部院涉及科举取士之公函,以备参阅。”
写完,他把纸晾干,折起,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时,声响很轻。
当夜,王立房中灯还亮着。
他从匣中取出那张写着孙伯龄网络结构的旧纸。
“以吏部为骨,以地方利益为网,礼部为压制口,商路为牵制口。”
下面已有一行新添的字。
“正式公函,匿名加密。”
王立提笔,在其下又添了一笔。
“第二道,策论复核评议。”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又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越正式,越有痕。”
墨迹未干,他没有急着合纸。
窗外风吹得灯火轻轻一晃,案上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
王立把纸折好,压回匣中,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停。
孙伯龄每出一刀,纸面上就多留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