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读书局散得早,院里灯却没灭。
王立独坐案前,左边摊着宋怀玉的文集,右边压着自己近三个月二十六篇策论手稿。
每一篇上都有红墨划痕,密密麻麻,有的整段被划去,有的只圈了一个字。
钱三白日里看见过一眼,当场说了一句:“立哥,你这不像改文章,像审犯人。”
王立当时回他:“文章若有罪,我先判。”
此刻灯芯烧得矮了些,他用剪子拨了拨,又把宋怀玉文集翻回前页。
他不看那些华丽辞句。
“民困不在赋重,而在重而无问。”
王立把这一句抄在旁边,又在自己旧稿上找对应处。
他原先写的是:“百姓所苦,不独在赋役之繁,更在官府不察,胥吏侵扰,上下推诿。”
他盯着看了片刻,提笔划去大半。
“赋重尚可忍,无问则怨生。”
写完,他又皱眉。
“不够。”
他把“尚可忍”圈掉,换成“有数可忍”。
又觉得“忍”字软了,改成“有数可承”。
纸上墨痕叠了三层。
门外忽然传来轻敲声。
王立没抬头:“进。”
方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气。
他扫了一眼桌面,眉头动了动:“又磨到三更?”
“没到。”王立把第十七篇推过去,“还差半刻。”
方惟走近,看见那一页中段被改得最狠。
王立指着其中一句:“法若不落人身便为空文。我改了四遍,你看哪个好。”
方惟低头。
第一版:“法若不落人身,终为空文。”
第二版:“法若只在纸上,不落人身,终成空文。”
第三版:“法不落人,便是空文。”
第四版:“法若不能落于人身,终究只是纸上空文。”
方惟看完,沉默片刻:“第三版。”
王立抬眼:“理由。”
“少两个字。”方惟道。
“少字未必好。”
“这两个是废的。”方惟把第四版里的“终究只是”点了点,“你怕别人看不懂,反而啰嗦。”
王立看着第三版,半晌没说话。
方惟又道:“第二版也稳,但像解释给钱三听。”
门外传来钱三含混的声音:“我睡着了,没听见!”
王立头也不抬:“睡着了还答话,明早加抄两页。”
外头立刻没声了。
方惟嘴角动了一下。
王立把第三版誊到正稿上:“你来做什么?”
“赵怀安让我来。”方惟道,“他说你这几日睡得少。”
王立淡然开口:“他自己落笔慢,还有闲心管我?”
“他说考场九天,不许你会试前先把自己熬废。”
王立笔尖停了一下:“他原话?”
“原话比这软。”方惟道,“我替他说硬了。”
王立把纸压平:“你们一个个不读书,专盯我睡觉?”
方惟看着他:“你若倒在考场门口,我们谁的文章都白批了。”
王立抬头看他。
方惟避开目光,把那几张废稿收成一叠:“第三版用得住。其余烧了,省得明日钱三偷看,学成四不像。”
“他偷看也看不懂。”
“所以更该烧。”
次日互批,宋怀玉一进门,王立便把昨夜改好的五处辞采递过去。
宋怀玉接得小心:“王兄,你如今让我看你的辞采,我总觉得自己像把刀递给了劫匪。”
李牧之扇子一开:“劫匪不至于,他最多是借刀不还。”
王立道:“少废话,看。”
宋怀玉低头看,前两处还只点头,到第三处时,笔尖停在半空。
他许久没落批。
钱三凑过去:“宋兄,是不是立哥写错字了?”
宋怀玉摇头:“没有。”
王立看他:“哪里不妥?”
宋怀玉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王兄,这一句……我写不出来。”
李牧之立刻来了兴致:“还有你写不出来的辞句?”
宋怀玉把那句念出声:“‘法若只悬其名,便会替会用法者遮私。’”
何振皱眉:“听着挺顺。”
宋怀玉道:“若是我写,我会把‘遮’换成‘避’。会写成,‘便会使会用法者避私。’”
蔡峥摇头:“那意思轻了。”
宋怀玉点头:“对。‘避’是绕开,像是怕被撞见。‘遮’是主动盖住,是拿法的名目去盖住私心。一字之差,判断完全不同。”
王立伸手取回稿子:“这就是我要的。”
钱三眨了眨眼:“我听着都差不多。”
王立瞥他:“所以你现在还在抄错处。”
钱三脸一垮:“立哥,你能不能别总在我认真听的时候捅我?”
“能。”王立道,“等你听懂了再捅。”
李牧之翻着王立的改稿,嘴上不饶:“合着你偷师偷了人家三个月,如今反倒比人家还精。”
宋怀玉苦笑:“李兄,你这话我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李牧之合扇,“你教出个比你还会用你刀的人,说明你刀铸得好。”
宋怀玉看了王立一眼:“那也得他拿得动。”
王立把第五处推过去:“别夸,继续挑。”
钱三不死心,也凑过来看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问:“立哥,你这改了跟没改有什么区别?”
王立指着一处旧稿:“改之前,考官会觉得这句话对。”
又指向新稿:“改之后,考官会觉得这句话只能这么写。”
钱三想了想:“那我的呢?”
王立道:“你的区别在于,改之前考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改之后考官至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钱三捂住胸口:“我还不如不问。”
赵怀安在旁边整理进出册,低声对方惟道:“立哥最近磨辞采磨得凶,睡觉越来越少了。”
方惟把一张卷子压平:“他心里有数。”
“我看未必。”赵怀安声音更低,“三个月不够睡,考场九天更不够。真到那时候,谁也替不了他。”
方惟看着王立伏案批改的背影:“你管他睡觉,不如管他别一个人扛。”
赵怀安手里的笔顿了顿。
片刻后,他把进出册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头写下今日来往,又在旁边另起一栏,写了两个字。
轮值。
李牧之瞥见了:“你这是要排人盯他睡觉?”
赵怀安没抬头:“盯灯。”
钱三立刻道:“我也能盯。”
王立头也不抬:“你盯灯能睡到灯灭。”
钱三不服:“那我盯门。”
“你盯门会把门框靠塌。”
院里笑了一阵,笑完之后,灯下的笔声又密了起来。
这日午后,王立重写一篇旧题。
“论取士与用士之辨。”
这是他乡试前写过的题,骨架还在,取士要公,用士要核。
若按旧稿誊一遍,也足以交卷。
可他看了两行便把整篇撕下半页。
宋怀玉眼皮一跳:“那篇不差。”
王立道:“不差不够。”
顾辞正好进来拿自己的旧卷,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王立没管他,重新铺纸,保留旧骨架,辞句全推。
开篇不再铺陈科举之重,只写:“取士若不公,寒门疑其门闭;用士若不核,入仕者疑其道虚。”
蔡峥低声道:“比旧稿狠。”
何振在旁边咬着笔杆:“也更短。”
王立写到收束时,笔尖停住。
“取士贵公,用士贵核。”
后面接什么?
旧稿里写的是:“公则天下服。”
他盯着那几个字,越看越觉得空。
天下太大,服字太满,落不到卷面上。
半个时辰过去,钱三抄完两页错处,抬头见他还停着,忍不住问:“立哥,你卡住了?”
王立看他:“我这是给你一个追上的机会。”
钱三立刻闭嘴:“那我不要了。”
王立重新低头,终于落笔。
“公则士心归,核则吏治正,归则不离,正则不乱。”
写完,他没有立刻收笔,又看了一遍。
多了两层因果,句式也紧。
顾辞路过案头,目光扫过那句收束,停了片刻,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立抬眼:“点头是什么意思?”
顾辞把自己的旧卷收入袖中:“意思是我得回去改我的收束了。”
何振当场把笔拍在桌上:“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样!我们还活不活了!”
李牧之笑道:“活着干什么?给他们做陪衬?”
宋怀玉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会试没考,人先被他们逼老了三岁。”
王立把新稿压住:“你们若怕,现在回去睡也来得及。”
何振立刻坐正:“谁怕?我就是替天下读书人骂一句。”
钱三小声道:“我是真怕。”
王立道:“你怕得对。怕了才会少写错字。”
钱三低头,认命地继续抄。
同一日,吏部值房里,茶盏里的水凉了半盏。
孙伯龄坐在案后,听幕僚念完一份单子。
“今科会试阅卷官初步人选已定,其中两位,曾与王尚书在经筵上有旧谊。”幕僚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要不要想法子换人?”
孙伯龄放下茶盏:“换?”
幕僚不敢接。
孙伯龄看着案上的公文,语气平平:“这个时候换人,别人该说我心虚了。”
“可若他们照拂王立……”
“会试糊名弥封,又有匿名加密。”孙伯龄指尖在杯沿点了一下,“让他们照旧阅就是。”
幕僚迟疑:“那王立的卷子若真写得好?”
孙伯龄抬眼。
幕僚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立刻低头:“属下失言。”
孙伯龄没有发作,只道:“文章好,不等于复核无误。初阅照旧,复核那一关,盯紧。”
幕僚忙应:“是。”
孙伯龄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只沾了沾唇,便搁回案上。
深夜,王立把当日改好的三篇策论叠齐,压在枕边。
屋外的灯已灭了两盏,赵怀安安排的轮值册还摆在堂屋里。
钱三守到半夜,最后趴在桌上睡着,被李牧之用扇子敲醒了两回。
王立吹灯前,又把那篇“取士与用士”抽出来,看了最后一句。
“公则士心归,核则吏治正,归则不离,正则不乱。”
他指腹在“归”字旁停了一下。
“辞采这把刀,我磨了三个月。”
屋里暗下来前,他低声问自己。
“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