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月的读书局一开门,院里就比往常安静了一截。
钱三把砚台往左挪了半寸,又挪回来,嘴里嘀咕:“我怎么觉得今天这砚台都在看人。”
李牧之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它不是看人,它是在看你能不能把墨压平。你这手一抖,整桌人都得陪你重来。”
钱三正要回嘴,门外先传来脚步声。
宋怀玉抱着文稿进来,衣袖干净,神色也比上个月稳了些。
赵怀安先站起来接:“宋兄,坐这边。”
宋怀玉点了点头,把三篇策论放到桌上,声音不高:“这几日改了三回,还是怕有退步。”
王立没急着拿,先看了他一眼:“怕退步的人,通常才不会真退。哪三篇,自己说。”
宋怀安低头翻开第一页,指尖在纸角压了压:“第一篇礼制,第二篇漕运,第三篇赋役。”
王立一篇篇看过去,屋里没人出声。
宋怀玉起初还绷着,等王立翻到末页,手停了半息,他下意识就把背挺直了。
王立把最后一页放回桌上,只写了一个字。
可。
宋怀玉盯着那个字,半天没动。
赵怀安看见他捏着纸边,指节都已发白,便轻声问:“宋兄?”
宋怀玉抬头,嘴唇翕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还以为,你会挑出一整页毛病。”
“有毛病,但不碍事。”王立道,“该亮的判断亮了,该压的辞采压了。你上个月还怕一句话压不住,现在敢把话放出来了。”
宋怀玉嘴唇动了动,低声道:“那我就继续按这个路子写。”
“对。”王立把笔搁下,“别回头,又缩回去。”
何振这时把自己的稿子“啪”地拍到桌上,声音比宋怀玉大一截:“那你也看看我这个!”
王立扫了一眼,抬手把稿纸接过去。
何振一脸等着挨刀的样子,站得笔直。
王立从头读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中段翻页时停了停。
“有进步。”王立道,“这回不是先写游记了,先立论点,再拿见闻做论据,结构紧了两成。”
何振眼睛一亮,刚要笑,王立又补了一句。
“别骄傲,你的抽象能力还差顾辞半截。”
何振脸一黑:“你就不能让我高兴半句?”
“不能。”王立把稿子往他面前一推,“你一高兴就容易手痒,往风土人情上拐。好在这次你拐了一半又收回来了,知道轻重了。”
何振咬了咬牙,把不服气压了回去:“我追。”
“追得上再说。”王立道。
蔡峥来得晚些,袖子里还夹着两张旧题。
钱三看见他,脖子下意识一缩。
蔡峥把纸铺开,开门见山:“论灾年商贾之责,你定的题。”
王立看着他:“写了?”
“写了提纲。”蔡峥道,“一炷香内。”
赵怀安接过去扫了两眼,先是惊了一下,随后低声道:“切口很准。”
王立接过来,看了几段,放下后只道:“行了,这条命保住了。”
蔡峥嘴角极快地牵动一下,又立刻压平:“多谢。”
“先别谢。”王立道,“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写,是写得太稳,遇到偏题还会在原地想半天。以后先找切口,别先找完美答案。”
蔡峥点头:“记下了。”
张朔是午后进来的,进门就把一篇厚实的策论摊开,纸上边角带着点边地风沙的粗糙劲儿。
钱三一看就皱眉:“张兄,你这文章怎么一股子泥土味。”
张朔看他一眼:“那你别看。”
王立却看得很认真。
西北屯田、粮运、核算、贪墨、军需,几乎都被他硬生生焊在了一起。文字不细,甚至有些直,可每一段都落得住。
王立看完,敲了敲纸面:“泥土味还在。”
张朔抬眼:“不好?”
“未必不好。”王立道,“考官若不认泥土味,你没办法。但你现在能做的是,让他看到泥土下面有骨头。粮从哪里来,谁运,谁核,谁贪,规矩怎么写,这些你都写出来了,就够。”
张朔沉默一会儿,低声道:“那我继续往里加骨头。”
“对。”王立点头,“别把自己写成一块只会冒土的石头。”
屋里几人各自低头,笔尖又重新动起来。
钱三抄着错处,抄到一半忽然小声问:“立哥,他们几个都这样下去,真能一个个往上走吗?”
李牧之嗤了一声:“你先管好你自己那篇礼制题,别一写偏题就想拿祖宗说事。”
钱三不服:“我哪有。”
“你有。”赵怀安低声接了一句,“上次你一激动,差点把题目写成家书。”
钱三哑了。
王立没插他们的嘴,只翻着下一篇文。
等到傍晚散局,他把桌上的稿子分门别类收好,忽然问:“贺云起这月来了没有?”
赵怀安抬头:“还没。你要找他?”
“书铺。”王立道,“我去一趟。”
李牧之听见这话,扇子一顿:“你找他做什么?他那种人,来一次像赶一次路,没空陪你慢慢磨。”
“正因为他没空,才要看他写得怎么样。”王立说完就起身。
书铺里还是老样子,纸香、木架、算盘声,一样都不少。
王立进门时,掌柜抬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王公子,史论集在老地方。”
“今日不找史论集。”王立道。
掌柜往里一指:“贺公子在那边。”
贺云起正站在奏疏架前,手里捏着一篇新文。见王立过来,他把稿子递了过去,言简意赅:“你看看。”
王立接过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页看完,他没说话。
第二页看完,仍旧没说话。
等到第三遍从头再翻,窗外人声都过去两拨了,他才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贺云起问:“有问题?”
王立望着窗外,半晌才回身:“我找不到明显问题。”
贺云起的眼神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算实话。”王立把稿子推回去,“你这篇很完整。论点、论据、结构、收束、文采,都到位。问题也就在这里。”
“哪里?”
“太均衡。”王立道,“均衡到极点,就没有峰值。考官看了会觉得好,但未必会觉得惊艳。”
贺云起没有马上接话。
王立也不催,只在桌边坐下,手指压着那叠纸边:“我以前觉得,文章只要骨架硬,别的能补就补。后来发现,科场不是只比谁不出错,还比谁能让人记住。你这篇,稳得像尺子,可太像尺子了,反倒少了点冲出来的劲。”
贺云起看着他:“那你呢?”
“我有峰值。”王立道,“我的制度逻辑是峰值。但我也有风险,骨架太强,辞采偏弱。考官要是口味偏一点,我未必占便宜。”
贺云起终于抬眼:“所以你和我,一个险中求胜,一个稳中不败?”
“差不多。”王立道,“如果我峰值够高,辞采不拖后腿,我赢。要是我哪一处出了瑕疵,被人格外审慎地扣分,结局就不好说了。”
贺云起沉默了片刻,把稿子收回去:“那你打算怎么补?”
“回去看我的旧文。”王立道,“把每一篇都翻一遍。”
当晚,王立把自己关进屋里,桌上摊开了近两个月写过的二十篇策论。
赵怀安送完热水回来时,门缝里还能看见他低头圈改的影子。
“立哥还没睡?”赵怀安轻声问。
钱三趴在门边,小声道:“他今天看贺公子那篇,看得我心里都发紧。”
李牧之靠在廊下,手里捏着扇子,没抬眼:“他这是把自己往最狠处逼。你别进去吵。”
屋里,王立把一篇篇旧文排开,拿红笔逐页标出强弱。
制度逻辑、真实案例、骨架清晰,这些他一眼就能找出来。
可辞采中等,收尾有时仓促,转折不够顺,摊在纸上一看,问题也躲不掉。
他盯着那一排批注,提笔在空纸上写下一行。
辞采不需要华丽,但需要精确。
写完这句,他翻开的,是宋怀玉留在桌边的文集。
那些曾被他亲手划掉的辞句,此刻正一句句映入眼帘。
灯又烧到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