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社的院门外,车马还未散尽。
王立刚下台阶,身后便传来陆文渊的声音。
“王公子,请留步。”
赵怀安脚步一顿,方惟也侧过身来。
陆文渊从院中追出,脸上那点温和笑意还挂着,只是淡了许多。
他看了看左右,声音压低些:“王公子今日说话痛快,在下佩服。”
王立看着他:“陆社首若只是佩服,不必追到门口。”
陆文渊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想私下提醒。”他道,“明德社背后的人不少。今日之言,未必所有人都觉得是正论。”
赵怀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立停在台阶下,回头看他,语气平静:“陆社首是在威胁我?”
“绝非!”陆文渊连忙摆手,“王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善意提醒。京城不比地方,说话要看场合,也要看……”
他顿住,目光扫过门内那些尚未离席的世家子弟。
“也要看听众。”
王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廊下几人正在说话,见他回头,立刻噤声。
有人忙着端茶,有人借机理袖,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王立收回视线:“我知道。”
陆文渊松了半口气。
王立接着道:“但我没有时间,去替听众的偏见负责。”
陆文渊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王立拱了拱手:“今日叨扰,告辞。”
他说完便下了台阶。
赵怀安跟上来,走出几步后才低声道:“立哥,刚才那些人的脸色,真难看。”
王立道:“脸色难看,和能拿我怎么样,是两件事。”
赵怀安抿了抿唇:“可他们会传话。”
“让他们传。”王立看了他一眼,“话传出去,总要有人听。听的人若全和他们一样,那是我白说。若有一个听得进去,就不算亏。”
方惟在旁边道:“何振和蔡峥方才没有立刻走。”
“他们会自己处理。”王立道,“他们不是钱三,不会见谁都想先问祖上三代清不清白。”
赵怀安原本绷着,被这句说得险些笑出来,又生生忍住:“钱三若听见,怕是要不服。”
王立道:“不服就让他下次去明德社。”
赵怀安立刻道:“那还是别了。”
三人回到宅子时,钱三正守在门口,手里捏着半块饼,饼边已经被他指尖捻碎了。
他一见王立便迎上来:“立哥,没打起来吧?”
李牧之在廊下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你问这话,是盼着打起来,还是怕没打起来?”
钱三瞪他:“我关心立哥!”
王立进门:“没打。你若去了,倒有可能。”
钱三讪讪道:“我也没那么不懂事。”
李牧之终于抬眼:“你上回听见有人说寒门粗鄙,徒手把桌角掰下一块。”
钱三立刻把手里的饼藏到身后:“那桌子本来就不结实。”
王立没理他们斗嘴,将今日文会上的事大略说了。
说到何振拍掌、蔡峥附议时,钱三眼睛都亮了。
“何兄也在?他怎么没提前说?”
赵怀安道:“他坐在角落,我一开始也没看见。”
李牧之用扇子敲了敲掌心:“蔡峥也附议,明德社那些人今晚怕是睡不稳了。”
王立坐下,拿起未批完的策论:“睡不稳正好,省得他们做梦都以为寒门天生该低人一等。”
第二日一早,阿福便带回了消息。
他跑得额上冒汗,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才喘着气开口:“公子,外头已经传开了。”
钱三立刻凑过来:“怎么传的?”
阿福看了王立一眼:“有两种说法。”
李牧之笑了:“有意思了。先说难听的。”
阿福道:“有人说,庆宁府解元在明德社当众指摘世家,狂妄自大,不知分寸。还说公子是借寒门之名邀买人心,沽名钓誉。”
“放屁!”钱三一拍桌子。
王立批文的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点。
他抬眼:“坐下。桌子是自家买的,拍坏了要赔。”
钱三只能憋着气坐回去,嘴里还嘟囔:“赔就赔。”
李牧之倒笑了:“果然有人急了。”
阿福继续道:“第二种说法是,公子在文会上一人压了四十人,当场把寒门世家之论,扭转为制度之论。蜀中何振、闽南蔡峥当场附议,还有好几个寒门举子也跟着叫好。”
李牧之这回笑得更开心:“看来,高兴的人更多。”
赵怀an低声问:“两种说法,哪一种传得快?”
阿福挠了挠头:“都快。酒楼里、书铺里、茶馆里,到处都有人讲。有人骂,也有人夸。还有人说,明德社这回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钱三却没笑:“立哥,不会有人报复你吧?”
王立将那份染了墨点的策论放到一边,吹了吹:“报复?用什么报复?文章说不过我,就算报复了?”
钱三急道:“他们可以暗地里使坏!”
“那就让他们使。”王立道,“使坏也要有地方下手。读书局的册子在,进出有记录,题目有留存,账目也清楚。他们若想从这上头挑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李牧之合上扇子:“话虽如此,外头骂声多了,对会试未必没有影响。”
王立看向他:“所以,这几日题量加一成。”
钱三的脸顿时垮了:“怎么又加?”
王立抬眼:“别人骂我,难道还要我替他们抄错处?”
钱三张了张嘴,最后老实低头:“……我抄。”
三日后,阿福又送来一封帖子。
这回帖子没有花纹,纸也不厚,只写了地点和时辰。
国子监斜街外,清泉茶馆。
落款是顾辞。
李牧之看完,眉头一挑:“他不来读书局,单独约你?”
赵怀安道:“会不会和明德社的事有关?”
方惟坐在旁边,声音不高:“也可能,和孙伯龄有关。”
钱三一听孙伯龄的名字,立刻坐直:“立哥,要不要我们跟着?”
王立把帖子折好:“不用。顾辞若想害我,不会选在茶馆。”
李牧之道:“那他想做什么?”
王立起身换衣:“去了就知道。”
钱三还想说话,王立已经看向他。
“你留在家里,把昨日那篇重写。我回来看。”
钱三脸上的担心立刻少了一半,苦意多了一半:“立哥,这也太会挑时候了。”
清泉茶馆离国子监不远,二楼临街。
王立到时,顾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茶壶冒着热气,两只杯子都已斟满。
顾辞没有寒暄:“文会的事,我听说了。”
王立在他对面坐下:“京城消息传得真快。”
顾辞看着他:“你说得对,但说得太早了。”
王立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此话怎讲?”
“因为你现在说,旁人只会觉得,你在显摆。”顾辞道,“等你拿了会元再说同样的话,旁人记住的,才会是‘他有资格说’。”
王立喝了口茶。
“你这话,比明德社那些人说得顺耳,也更难听。”
顾辞道:“难听的话,未必没用。”
王立放下茶杯:“我想过。”
顾辞看着他。
王立道:“那个场合,若我不说,寒门举子一辈子就可能被那几句话钉死。第一人说寒门当清廉,第二人说寒门易贪,第三人说世家自幼习礼。再往后,就没人讨论制度了,只剩下寒门自己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贼。”
顾辞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停:“你在替寒门出头?”
“不。”王立道,“我在替道理出头。道理,不分寒门世家。”
顾辞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叫茶博士添水,铜壶碰到木桌,声音短促清脆。
顾辞忽然道:“我有一个消息。”
王立抬眼。
“孙伯龄那封建议避嫌的文书,翰林院里,知道的人不止一个了。”
王立指尖停在茶杯旁:“你怎么知道的?”
顾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山东布政使与翰林院侍讲有旧。消息没走官面,但在圈子里能传开。”
王立慢慢把杯子放稳:“知道的人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怎么传。”顾辞道,“若传成孙侍郎打压晚辈,对他来说,是坏事。若传成尚书之子确实该避嫌,对你来说,是坏事。”
王立问:“目前,哪种传得多?”
“两种都有。”顾辞道,“但前者,在涨。”
王立看了他片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顾辞端起茶,却没有喝:“因为明德社之后,有些人开始觉得,避嫌这件事,未必只该问你。也该问问,是谁在借着‘避嫌’的名头,做文章。”
王立站起身。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顾辞道:“不必。”
王立整理着袖口,头也没回:“我这个人记账,不问别人同不同意。”
他转身要走,顾辞在身后叫住他。
“王立。”
王立回头:“嗯?”
顾辞将茶杯端在手里,声音平稳:“你的文会之言,我也附议。只是若我在场,我会在你说完之后,补上一句。”
王立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顾辞道:“制度应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出身高低。这也包括,阅卷。”
王立的脚步彻底停住。
这句话若传出去,刺的就不是明德社,而是孙伯龄那封直达天听的建议文书。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顾辞,你这是在帮我?”
顾辞终于低头,喝了那口已经微凉的茶。
“我帮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