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初,雨刚停,阿福拿着一封请帖在门口站了半盏茶。
钱三背书背到一半,抬头看他。
“你手里拿的是帖子,还是催命符?进来啊。”
阿福没动,只看王立。
王立正翻着陈太傅给的那本薄册,听见动静,才把书页压住:“谁家的?”
阿福这才进来,把帖子放到桌上,压低声音道:“明德社。”
院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李牧之扇子一收:“京城那个最大的文社?”
赵怀安放下笔:“他们这个时候请人?”
王立拆开帖子,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钱三忍不住凑过去:“写什么?”
王立把帖子放到桌中央。
赵怀安先看见题目,脸色也沉了下去:“论寒门入仕后的操守与出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之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阴损。”
钱三还没反应过来:“这题怎么了?寒门入仕,怀安不就是寒门吗?写清廉不就行了?”
赵怀安低声道:“明德社里大半是世家子弟。他们出这个题目,是要寒门举子自己站出来说自己该如何守操,然后他们从旁边挑刺。”
方惟坐在窗边,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若说寒门当清廉,他们便顺着说寒门易贪。若说寒门也有出路,他们便问你凭什么求富贵。”
钱三脸一下沉了:“这不是把人按到坑里问话?”
“所以才阴损。”李牧之冷笑,“话说得雅,刀藏得细。”
阿福小声道:“公子,送帖的人还在外头等回话。”
钱三急道:“立哥,咱们不去不行吗?这种文会,一看就没安好心。”
王立把帖子拿起来,又看了时间和地点。
明德社,三日后,午时。
他把帖子合上。
“不去,外面就说我们只敢窝在宅子里互批,不敢在正式场合和人比。”
李牧之道:“去也容易被他们借题发挥。”
“所以去。”
王立看向几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去。”
钱三立刻坐直:“我去。”
“不去。”
钱三愣住:“为什么?我也是寒门。”
王立看他:“正因为你是寒门,所以你不能去。”
钱三不服:“立哥,你这是瞧不起我?”
王立平静道:“你去了,听见第三句就要站起来问他们祖上有没有贪过。然后他们会说寒门举子粗鄙无礼,连文会规矩都不懂。”
钱三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可以忍。”
李牧之在旁边慢悠悠道:“你上回忍了半炷香,最后把笔杆捏断了。”
钱三瞪他:“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牧之抬下巴:“我当然要去。论寒门,他们敢把商贾子弟也绕进去,我当场给他们算祖产。”
王立看他:“你也不去。”
李牧之扇子停住:“凭什么?”
“你去了,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世家子弟也配谈寒门。”
李牧之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我说了不行。”
李牧之脸一黑:“那谁去?”
“我,赵怀安,方惟。”
赵怀安抬头:“立哥,我去?”
王立道:“题目指着寒门,你不去,他们会说你心虚。你去了,不必先说话。站在那里,就够了。”
赵怀安手指在袖口捏了一下,点头:“好。”
方惟只问:“要不要带稿?”
“不带。”王立道,“他们提前放题,是想让人写一篇漂亮文章,再从文章里挑一句。我们不按他们的路走。”
李牧之沉着脸:“那我留在宅子里做什么?”
“守册子。”
王立看向桌边木匣。
“我们出去后,宅子里只留你和钱三。进出册、账册、题册都收好。若有人趁文会时来探,先记名,再请走。”
李牧之脸色这才缓了些:“原来我还有用。”
王立看他:“你一直有用,只是话多的时候比较费用。”
钱三小声道:“那我呢?”
“看门。”
钱三不满:“我堂堂举人,看门?”
王立道:“看不好门,明日把你那篇礼制题贴门上,让过路人看。”
钱三立刻坐正:“我看。”
三日后,王立换了一身青衫。赵怀安也穿得整齐,只是袖口压得太平,显出几分紧。方惟仍旧话少,出门前把一张小纸塞进袖中。
王立看见了:“什么?”
方惟道:“明德社几个人的家世和座次,赵兄昨夜理的。”
赵怀安有些不好意思:“只写了能查到的。”
王立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方惟:“带着。不是用来怕他们,是用来认人。”
钱三站在门边,忍了又忍,还是道:“立哥,要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你别一个人扛。”
李牧之在廊下接话:“他不扛谁扛?你去扛,三句话把文会扛成斗殴。”
钱三刚要反驳,王立已经往外走。
“守好门。有人来问,就说我去学习了。”
李牧之嗤了一声:“你这学习,怕是要把人先生气出病。”
明德社在城东一处大院,门口停着不少车马。
王立三人到时,院中已经坐了四十多人。
前排多是衣冠讲究的世家子弟,后排夹着几位寒门举子,坐得靠边,连茶盏都放得规矩。
他们一进门,院中话声忽然低了一息。
有人压着嗓子道:“那就是庆宁府解元。”
“王立?”
“听说他在宅子里开读书局,拉了不少人。”
“今日倒敢来。”
赵怀安脚步微停。
王立没有回头,径直往前排走。
有小厮想引他们去后面,手刚抬起,便对上王立的目光,话卡在喉咙里。
王立问:“前排满了?”
小厮忙道:“还,还未。”
“那就坐前排。”
赵怀安跟着坐下时,后背有些僵。方惟坐在另一侧,眼睛扫过四周,很快低下头。
主持文会的是明德社社首陆文渊,三品官家的嫡子,年二十四,今科乡试第七。
他见王立落座,笑着起身:“王公子大驾光临,明德社蓬荜生辉。”
王立回礼:“陆社首客气。题目出得好,我来学习。”
陆文渊笑意不改:“王公子谦虚了。今日诸位同年只论文,不论门户。题目虽涉寒门,却意在共勉。”
王立点头:“共勉最好。”
陆文渊眼神停了一下,随即转向众人:“既如此,文会开始。”
先起身的是一名蓝衫举子,开口便说寒门子弟读书艰难,得官之后尤当珍惜清名,不可因一朝得志便贪求衣食富贵。
话说得顺,听着也正。
可赵怀安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人接得更巧:“寒门入仕,最怕心气不平。贫时见富贵,得权后易生补偿之念,故当以礼束身,以廉正心。”
第三人摇头晃脑:“世家子弟自幼习礼,知进退。寒门若无师长约束,入仕之后更须谨慎,免得坏了朝廷取士美意。”
后排有个寒门举子脸涨得通红,想说话,又被身旁人按住。
陆文渊看向王立,语气温和:“王公子以为如何?”
院中瞬间静了。
赵怀安的手压在膝上,指节发白。方惟袖中手指收紧,目光却没有离开前方。
王立站起身,先看了那三名发言的人,又看向陆文渊。
“寒门入仕的操守,诸位说了很多。”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所有细碎声响。
“我补一条,操守不是寒门的专利问题。”
几张脸同时变了。
王立继续道:“世家子弟入仕后贪赃枉法的案例,翻翻大靖律,每年都有。若诸位真想论操守,便该论为官者如何受约束,如何被追查,如何担责。”
有人皱眉:“王公子此言未免偏激。今日题目说的是寒门。”
王立看过去:“题目说寒门,我便只能顺着寒门挨骂?”
那人脸色一僵。
陆文渊笑意淡了些:“王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王立打断他,“把操守问题绑在寒门头上,不是讨论问题,是制造偏见。”
院中顿时哗然。
有人低声道:“这话太重了。”
也有人冷笑:“文会论题而已,何必上纲上线?”
王立转向那人:“你方才说寒门见富贵易生补偿之念。若我说世家子弟生来富贵,所以更易视国法为自家规矩,你听不听?”
那人脸上所有神情骤然僵住。
王立道:“你不爱听,我也不爱听。凭什么你能拿出身推罪,我不能拿出身反推?”
陆文渊沉声道:“王公子,文会之上,还是要讲分寸。”
“分寸就是同一把尺。”
王立看着他。
“寒门做官要查,世家做官一样要查。寒门贪一两银子有罪,世家侵百亩田也有罪。谁坐什么位置,谁掌什么权,就该受什么监督。”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众人。
“论出身没有意义。论制度,才有意义。”
赵怀安慢慢抬起头。
王立的声音仍旧平稳:“若只盯着寒门说话,那不叫文会,叫歧视。”
院中一下安静了三个呼吸。
随后,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拍掌。
何振靠在柱边,笑着抬手:“说得好。我蜀中何振,附议。”
众人转头。
蔡峥也站了起来,没有鼓掌,只把袖口理平,淡淡道:“闽南蔡峥,附议。”
后排那个寒门举子终于挺直腰背,跟着低声道:“我也附议。”
赵怀安坐在王立身侧,原本压着的肩背一点点直了起来。
方惟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王立重新坐回去,面色如常,像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