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月初一,王立把读书局的门提前关了。
钱三刚啃完半块饼,见赵怀安把门闩落下,心里便咯噔一下。
“立哥,你这架势,不像是要批文。”
李牧之抬眼:“像要抄家。”
王立把三只木匣摆到石桌上,依次打开。
院里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王立道:“从明日开始,宅中模拟会试。”
“三场九日,第一场经义,第二场论判,第三场策论。”
“时辰、格式、字数、交卷规矩,全部照会试来。”
钱三手里的饼差点掉了:“九日?九日不出门?我吃什么?”
李牧之把账册合上,慢悠悠道:“我帮你备干粮和水,按考场规矩来。冷饼,温水,炭盆也按份额给。你若想吃热汤面,可以等中进士以后再吃。”
钱三脸都绿了:“你这是帮我,还是送我上刑场?”
“你写偏题的时候,我也差不多是这个心情。”李牧之道。
蔡峥先开口:“这个有用,算我一个。”
何振摸了摸鼻子:“三场九日,真照考场来?”
王立看他:“你怕?”
何振立刻坐直:“谁怕?我只是问清楚,免得你到时说我不守规矩。”
宋怀玉把袖口理平,只说了一个字。
“来。”
赵怀安看着桌上三只木匣,低声问:“立哥,外头那些人……”
“让他们说。”
王立道,“孙伯龄把加密阅卷送到桌上,我们总得知道,自己的卷子到底经不经得起多看几眼。”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福探头进来:“公子,顾公子到了。”
钱三一愣:“顾辞也来?”
顾辞进门时,手里只带一只小书箱。
他看了一圈,便在王立对面坐下,铺纸,研墨,动作平稳得像每日都这么做。
李牧之挑眉:“顾兄这次破天荒了。”
顾辞道:“会试又不会因为我不来,就少考三场。”
钱三左右看了看:“贺公子呢?”
王立把题匣合上:“没请。”
钱三更不懂了:“最强那个不来?”
“贺兄有他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和我们同步。”王立道,“他来不来,我都得考。”
第二日辰时,第一场经义开题。
赵怀安按王立定下的规矩,把题纸逐一发下。
三道题,两道常题,一道偏题。
钱三本来还在搓手,看到第三题时,脸色当场发青。
“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辨。”
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落笔。
李牧之隔着位子瞥他:“别把这题写成劝百姓别问祖宗。”
钱三咬牙:“你闭嘴。”
王立没有看他,只道:“读三遍,抓题眼。先别想着惊艳,先别跑。”
钱三定了定神,真的把题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只觉得险。
第二遍,想起王立骂过他的话,越偏越要先定边界。
第三遍,他终于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第一句。
民不可愚,亦不可乱导。
笔落下去,他紧绷的肩膀反倒松了一些。
三日里,院中只剩翻纸、磨墨、添水和轻咳声。阿福送饭送得脚步都轻,生怕一碗水放重了,惹得钱三把经义写成骂街。
第三日申时,收卷。
钱三交卷时,手指上全是墨,脸上却没有往日那种魂飞魄散的慌。
王立接过他的卷子,看了他一眼:“没提前交,也没拖。”
钱三小声道:“我怕你骂。”
“怕得对。”
钱三刚要松气,王立又道:“怕归怕,能写完就行。”
经义批阅由王立、顾辞、蔡峥交叉看卷。
赵怀安负责记录名次,李牧之负责封存原卷。
几个人在屋里批到半夜,钱三在外头来回转,转得李牧之忍无可忍,把一块冷饼塞进他手里。
“再转,我把你脚程也记账。”
钱三啃了一口,含糊道:“我就是想知道我垫没垫底。”
结果出来时,所有人坐在院里,连平日爱说话的何振都安静了不少。
王立拿着册子道:“第一场经义,顾辞第一,我第二,宋怀玉第三。蔡峥第四,何振第五,赵怀安第六,钱三第七。”
钱三愣了愣,随后长出一口气。
“没垫底就行。”
李牧之冷笑:“你对自己要求还真高。”
宋怀玉却看着王立:“我第三?”
王立道:“怎么,不服?”
宋怀玉忙摇头:“不是。我以为……我的经义不如蔡兄稳。”
蔡峥道:“你这场辞采收得好,义理不散。我输得不冤。”
宋怀玉垂眼看着自己的卷子,手指在纸边停了许久,低声道:“我记下。”
王立把钱三的卷子抽出来,放到桌上。
“钱三。”
钱三后背一紧:“我错哪了?”
“这次没慌。”王立道,“偏题切口不够锐,但逻辑完整,不跑题。能从题里走出来,没往祖宗怀里钻。”
钱三嘴唇一抿,眼眶竟红了一下。
李牧之顿时嫌弃:“你别在这里哭,墨还没干。”
钱三瞪他,又看向王立:“立哥,你夸我了。”
王立面无表情:“陈述事实,别多想。”
赵怀安低头笑了一下,把钱三那份卷子单独夹好。
第二场论判,众人比第一场稳得多。
王立故意放了两道案情相近、责任却完全不同的题。
钱三差点把“从犯”写成“同罪”,被他自己最后一刻改了回来。
李牧之看完后只骂了一句:“总算没把人全拖去砍头。”
三日后再收卷,排名变化不大。
顾辞仍稳,王立论判压过他半分,蔡峥靠格式追回不少,何振吃亏在文字太硬,宋怀玉则因判语漂亮,险些越过蔡峥。
到了第三场,院里的气氛变了。
王立亲自开匣,把策论题摆在众人面前。
“论地方官吏考核之弊与改良之策。”
何振看完,第一个看向王立:“你这是把刀放自己手上了。”
顾辞抬眼,声音平静:“正因为是他的题,才最难写。”
其他人瞬间意会,院中安静下来。
钱三嘀咕:“那我是不是可以先丢?”
王立看他:“你敢先丢,我就让你把‘地方官吏’四个字抄到会试前。”
钱三立刻闭嘴。
这一场,王立落笔比前两场更慢。
他没有急着铺开江南、北疆、商路、军械那些见闻,而是先把考核之弊拆成三层。
上有考课之名,下有应付之实,中间有属官、胥吏、地方士绅共同遮掩。
然后才写可核、留痕、异地复查、升降连责。
收束时,他笔锋一顿,将原本锋利已极的一句,换成了另外两句。
制度若只立在纸上,便只会替会写字的人遮羞。
考核若能落在人上,才可令愿为者有路,畏法者有惧。
他看着这两句,最后只改了三个字。
第九日黄昏,策论收卷。
这一次,批阅屋里安静得过分。
钱三趴在门口:“你们倒是说句话啊,这比骂我还吓人。”
李牧之把他拽回来:“闭嘴。你现在进去,只会让考场多一具尸首。”
半个时辰后,顾辞把王立的卷子推了出来,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骨架无懈可击。
辞采可再精一寸。
王立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反驳。
宋怀玉看向他:“这两句不好听,但对。”
王立把卷子收回来:“我知道。”
顾辞道:“你这篇,若遇极重文气的考官,那一寸,会被看见。”
蔡峥补充:“尤其,你已经被特别复核。旁人少一寸或许无妨,你少一寸,就可能被拿出来说。”
钱三听得发急:“都无懈可击了,还要挑一寸?”
李牧之道:“因为有人拿放大镜看他。”
钱三没听懂“放大镜”,但听懂了意思,脸色顿时不好看。
总分排出时,赵怀安念得很慢。
“模拟会试总评,王立第一,顾辞第二,宋怀玉第三,蔡峥第四,何振第五,赵怀安第六,钱三第七。”
钱三拍了拍胸口:“又没垫底。”
何振瞪他:“你还挺高兴?”
钱三理直气壮:“我从前偏题都要掉沟里,现在至少走在路上。”
王立看了他一眼:“这话能听。”
钱三刚露出笑,王立又道:“明日起,你把三场错处各抄两遍。”
钱三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
夜里,读书局散去。
王立独自坐在灯下,把所有人的卷子重新摊开。
顾辞的经义放在左边。
自己的策论放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