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月初一,九日模拟刚收完卷,宅子里的墨气还没散,阿福便在门口被一张帖子拦住了。
递帖的是崔家的人。
阿福捧着帖子进院时,王立正把顾辞批过的那张策论重新誊一遍。
钱三趴在旁边抄错处,抄得两眼发直。
李牧之坐在廊下翻账,听见“崔家”两个字,先抬了头。
“哪个崔家?”
阿福道:“三品崔大人府上。”
李牧之扇子一停:“哦,那个崔家。”
钱三也抬起头:“崔家找立哥做什么?借书?”
李牧之嗤了一声:“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见王立只想借题抄?”
阿福把帖子递过去:“公子,门房说,是崔家嬷嬷亲自送来的。”
王立接过帖子,展开扫了一眼。
纸是好纸,字也端正,措辞更是挑不出毛病。
“闻王公子学问精深,崔家小女素慕诗书,盼能一叙。”
李牧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措辞,连我都想去了。”
钱三伸脖子:“写什么了?”
李牧之把帖子往他面前一晃:“说崔家小姐仰慕王立学问,想见一见。”
钱三眼睛当场亮了:“立哥,这是好事啊!”
王立把帖子放到桌角:“不去。”
“不去?”李牧之挑眉,“崔家是三品官,嫡女在京城出了名的端庄。你连见都不见?”
王立重新提笔:“端庄和我有什么关系?”
钱三小声道:“立哥,你是不是对所有姑娘都没兴趣?”
王立拿笔杆敲了他脑袋一下:“我是对所有在会试前来干扰我的事没兴趣。”
钱三捂着头:“我就问一句。”
“问一句也耽误我半息。”王立低头改文,“你有这半息,不如把‘地方官吏’四个字少写错一次。”
赵怀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分卷册。
他看了帖子一眼,迟疑道:“立哥,直接拒绝会不会得罪人?崔家毕竟不是寻常人家。”
李牧之点头:“这话有理。你若不去,外头又要说你狂。会试还没考,三品官家递帖都敢拒。”
王立停笔,抬眼看他:“你觉得我现在去,外头会说什么?”
李牧之一顿。
王立道:“会说王立会试前攀附崔家,借三品官府门第添名声。说轻点,是少年风流。说重点,是读书局拉帮结派不够,还把姻亲也算进去了。”
钱三听得一愣一愣:“见个姑娘还能说这么多?”
李牧之合上扇子:“能。京城这些嘴,比账房里的算盘珠子还碎。”
赵怀安低声道:“那怎么回?”
王立想了想,把帖子推给阿福。
“回一句,备考期间不赴私宴,待会试后若有缘,再谢崔小姐美意。”
阿福忙记下:“小的这就去。”
“等等。”王立又道,“语气客气些。别让人觉得我们摔帖子。”
阿福点头:“明白。”
钱三看着阿福跑出去,忍不住感叹:“立哥,你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像写判词。”
李牧之道:“他若真写判词,崔家今日得先自证没有耽误会试。”
王立瞥了他一眼:“你账册记完了?”
李牧之扇子一展:“记完了。”
“那把钱三的错处也记进去。”
钱三急了:“这也能记账?”
“能。”王立道,“他今日因看热闹少抄三行。”
钱三当场低头,笔走得比方才快了两倍。
帖子退回去后,宅子里安静了三日。
三日里,王立照旧批文、誊卷、改策论。
顾辞那句“辞采可再精一寸”被他单独抄在纸上,压在案头。
宋怀玉送来的两段辞句,也被他拆开,逐字挑过,能用的留,虚浮的划。
钱三看得头皮发麻:“立哥,你这是连字都要审一遍?”
王立道:“会试阅卷的人会审,我先审一遍,省得他们替我审出毛病。”
李牧之在旁边慢悠悠道:“孙伯龄若知道自己逼出这么个东西,怕是夜里睡不踏实。”
王立没接,只把一处收尾又删了。
到了第四日傍晚,方惟回来了。
他衣角干净,鞋底也干净,先进院喝了一口水,才把一张小纸放到桌上。
王立抬头:“柳树巷?”
“不是。”方惟道,“崔家。”
李牧之眼睛一亮:“怎么,崔家小姐后悔了,又递帖?”
方惟看了他一眼:“崔家嬷嬷又出现在文社了。”
钱三立刻道:“又打听立哥?”
“这次不是。”方惟道,“打听贺云起。”
院里静了一下。
王立挑了挑眉:“哦?”
方惟道:“问得不深,只问湖广贺解元近日住处、脾性、家中可有婚约,还问他平日是否常赴宴。”
李牧之顿时笑了:“这么快就换人了?立哥,你在人家眼里也不是非你不可啊。”
王立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世家相看本来就是筛选。我不是被选的那个,我是自己选的那个。”
钱三在旁边低声嘀咕:“可你也没选啊。”
王立没理他。
赵怀安却皱了皱眉:“他们先递帖给你,你拒了,又去打听贺云起。若传出去,会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李牧之道:“说王立不识抬举,崔家另择贤才?”
钱三不服:“那贺公子也未必去啊。”
王立把纸放下:“贺云起去不去,是他的事。崔家打听谁,也是崔家的事。只要他们不把手伸到我宅子里,就不必管。”
话刚落,阿福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庆宁府来的。二姑娘让人加急送的。”
王立手里的笔停住。
柳姨娘与王瑶的信,他向来先看。
他拆开信。
起初神色还算平稳,看到中段时,指尖在纸边压了一下。
赵怀安察觉不对:“立哥?”
王立没有答,把信从头又看了一遍。
钱三小声问:“瑶姐出事了?”
王立把信放到桌上,声音沉了下去。
“有人在家乡那边打听柳姨娘的出身和年纪。”
李牧之脸上的笑意收了。
赵怀安也愣住:“打听姨娘?”
王立低头看着信上的字。
王瑶写得急,笔画有几处都乱了。
信里说,夫家那边有亲戚从外头听见消息,说近来有人问柳姨娘是哪一年入府,原先是什么出身,娘家还有没有人。
王瑶不敢惊动柳姨娘,只先写信问他。
信末只有一句。
“弟,是不是有人在查我们娘?”
钱三的脸慢慢涨红:“谁这么缺德?查姨娘做什么?”
李牧之沉声道:“世家相看,查家底不稀奇。只是查到生母头上,就太不体面了。”
赵怀安迟疑道:“立哥,这可能只是正常程序。若真是议亲,总要问清楚家世……”
王立抬眼看他。
赵怀安后半句话顿住。
王立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不敢接。
“赵怀安,他们查我母亲的出身,把她当货物一样检验。这不叫正常程序,这叫冒犯。”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钱三抓着笔,半天才道:“那咱们骂回去?”
李牧之瞥他:“你连人是谁都不知道,冲谁骂?”
钱三憋住:“那就查出来再骂。”
王立把王瑶的信折好,放进书匣最上层:“先回信。”
赵怀安立刻铺纸磨墨。
王立提笔,写得不快。
“告诉娘不要理。谁问就说不知道。若有人上门,关门不见。”
“你也别急,别同夫家争执,更别自己去查。有人问你,你只说四郎在备考,家中女眷不见外客。”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受了委屈,记下来,别忍成习惯。”
钱三看见这句,鼻子动了动,没敢说话。
王立封好信,递给阿福:“送回庆宁府,找稳妥的人。”
阿福接过:“小的亲自去安排。”
王立又抽出一张信纸。
李牧之看着他:“给王彦?”
“嗯。”王立落笔,“查一下最近谁在打听柳姨娘。”
赵怀安低声道:“若真是崔家呢?”
王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力道比平日重了两分。
“那就记崔家一笔。”
李牧之道:“会试前,你不能动。”
“我知道。”王立把信封好,“我又没说现在动。”
钱三忍不住道:“你每次说记一笔,听着都比现在动还吓人。”
王立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最好别欠我账。”
钱三立刻低头继续抄错处。
那天夜里,宅子里比往常早安静下来。
王立批到一半,翻开陈太傅的批注集,看了两页,又合上。
纸页压住的那张“制度与人心”,第三行仍旧空着。
他坐了片刻,起身出了屋。
院中夜风微凉,桂花香从墙外飘进来,远处更鼓敲过一声。
王立站在石桌旁,手指搭在桌沿上,许久没有动。
屋里钱三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很快又静了。
王立抬头看着夜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娘,等我。”
“等我站得够高了,没有人敢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