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立刚把钱三那篇礼制题退回去，阿福便从门外探头进来。
“公子，顾公子递帖。”
钱三正捧着被圈得发红的稿子，听见这话立刻抬头：“顾辞？他来干什么？”
“不会又来问你制度到底要不要人心吧？”
李牧之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你先问问自己，礼制到底要不要题眼。”
钱三脸一垮：“我已经被骂过了，你还补刀？”
王立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纸上只写了清泉茶馆四个字，下面压着一个时辰。
“我出去一趟。”
王立把帖子放进袖中。
“赵怀安，今日互批照旧。钱三那篇，别让他重写成祭文。”
钱三急了：“我哪有写成祭文？”
赵怀安看了看他稿子，温声道：“你第三段已经开始怀念先祖了。”
钱三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低下：“我改。”
清泉茶馆里人不多。
顾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茶已经沏好，却没动。
他见王立进来，只抬了抬眼。
王立坐下：“顾兄这回约得急。”
顾辞没有绕弯子：“加密阅卷的事，传开了。”
王立端茶的手停了半息，又放下：“传得怎样？”
“两种反应。”顾辞道，“一种觉得合理，高官子弟确实该避嫌。尤其那些与礼部有旧怨的人，话说得很顺。”
王立道：“另一种呢？”
顾辞看着他：“觉得过分。”
王立眉梢轻动：“过分在哪里？”
“科举取士本就弥封糊名。”顾辞慢慢道，“再加一层复核，听着像谨慎，可落在某些人耳中，就是在说以前的弥封不够用。”
王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按。
这倒是他先前没有完全算到的地方。
孙伯龄想借“避嫌”两个字压他，让人觉得尚书之子天然占便宜。
可这一步走成正式公函后，便不只是压王立，也是在碰科举旧制的脸面。
祖制二字，在某些读书人眼里，比谁家公子都重。
王立问：“第二种反应多吗？”
“不少。”顾辞道，“尤其是守旧一派。有人私下说，若弥封糊名还不够，那往后是不是每个官员子弟都要另走一套？若另走一套，又由谁定标准？”
王立笑了一下：“这话问得好。”
顾辞看了他一眼：“你别笑得太早。这些人不满孙伯龄，不代表他们会帮你。”
“我不需要他们帮。”王立道，“他们别趁乱踩我一脚，就算功德无量。”
顾辞端起茶盏，却没喝：“我从山东老师那里听来，两位今科同考官对这件事不满。”
王立抬眼：“哪一种不满？”
“吏部越俎代庖。”顾辞道，“他们觉得会试阅卷自有礼部与主考同考规程，吏部递这份公函，手伸得太长。”
王立问：“这两位会反对？”
“不会。”顾辞回答得很快，“他们不会公开说一个字。官场上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尚未会试的举人，得罪吏部侍郎。”
王立并不意外：“那他们会怎么做？”
“照旧办。”顾辞道，“不额外严，也不额外宽。卷子该如何看，便如何看。”
茶馆外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声音沉闷。
王立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叶片，过了片刻才道：“这就够了。”
顾辞道：“够？”
“正常就够。”
王立抬头。
“我现在最缺的不是偏爱，是正常。若有人非要压我，我挡不住所有手。可只要还有人肯按规矩看卷，我就有路走。”
顾辞沉默了一会儿：“你倒真把这场会试当案子打。”
“本来就是。”王立道，“有人递状，有人做证，有人想改规程。差别只在于，案桌换成了考场。”
顾辞的眼神透出几分无奈：“你这张嘴，迟早要在朝堂上挨参。”
王立道：“那也得等我先进去。”
顾辞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替你奔走。”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赢一个被人为扭曲的考试。”
顾辞放下茶盏。
“我赢你，得赢公平的你。”
王立看了他一会儿，端杯道：“多谢顾兄。”
顾辞道：“不用谢。你若输了，也别说我没提醒你。”
王立道：“我若输了，你可以少一个最吵的对手。”
顾辞淡然开口：“那会试就少了些意思。”
王立回到宅子时，赵怀安正把几篇互批稿分匣。
钱三蹲在一旁抄错处，脸上写满了不想活，又不敢不活。
李牧之见他进门，立刻问：“顾辞说什么？”
王立把外袍脱下，搭在椅背上：“加密阅卷传开了。有人觉得合理，有人觉得吏部手伸太长。”
李牧之扇子一顿：“手伸太长这话，谁说的？”
“该说的人没公开说。”王立坐下，“但顾辞说，有两位同考官不满。”
赵怀安停笔：“同考官？”
“嗯。”王立道，“态度是照旧阅卷。”
钱三抬头：“照旧也算好消息？”
李牧之看他：“你被人按着头时，有人愿意不踩你一脚，你说算不算？”
钱三想了想：“算。”
王立抽出信纸：“我要给大哥写封信。”
赵怀安立刻磨墨：“问那两位同考官？”
“问名字，问背景，问平日立场。”王立道，“不走关系，不递话，只判断阅卷环境会被扭到什么程度。”
李牧之皱眉：“这封信若被人看见，也能说你打探考官。”
王立笔尖一停。
这确实是风险。
片刻后，他把第一张纸揉了，重新铺开一张。
赵怀an低声问：“怎么写？”
“写得像请教制度沿革。”王立道，“问近年会试同考选任有无避嫌旧例，附问顾辞所言两位守旧同考是否属实。若不便查，不必回。”
李牧之盯着那行字：“你这人连问个话都留退路。”
“能退才有路。”王立把信写完，封好递给阿福，“送去大公子处。路上别让人搭话。”
阿福接过信，赶紧点头：“小的明白。”
当天下午，读书局照开。
蔡峥来得比往常早，进门后没有寒暄，只从袖中抽出一张题纸，放在石桌正中。
赵怀安看了一眼，念道：“论科举弥封之利弊。”
院里安静了一下。
钱三嘴巴半张：“这也太巧了吧？”
蔡峥面色平静：“是巧合。”
王立看着他。
蔡峥改口：“那就不是巧合。我想看看你怎么写这个题。”
何振刚进门，听见后直接笑出声：“蔡兄，你这不是出题，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宋怀玉看向王立，声音低了些：“这题不好写。写浅了，像避事。写深了，像借题骂人。”
王立拿起题纸：“那就写到考官挑不出借题骂人的证据。”
李牧之靠在廊下：“你这话听着更像要骂。”
王立坐下，铺纸，蘸墨。
“一炷香。”
钱三立刻去点香，点完又忍不住回头：“立哥，你真写？”
“你也写。”王立道。
钱三脸色一变：“我？”
“你不写，永远只会看热闹。”
钱三咬牙坐回去，嘴里嘟囔：“看热闹也得有命看。”
院里笔声渐起。
王立落笔不快。
开篇只写弥封糊名本意在去私名、存公论。
第二段转到制度之利，去门第、去声望、去考官先入之见。
第三段却没有继续夸，而是落到配套。
考官何以选，阅卷何以分，复核何以定，异议何以留。
弥封若只是遮住姓名，却遮不住人情、旧怨、私意，那遮名便只剩形式。
加密若无明定标准，只多经手之人，只增猜疑之口。
最后收束时，他把笔停了一息，删掉了一句锋芒太露的话，换成更平的一句。
制度贵在可行，亦贵在不使公器落入私手。
香灰落尽。
王立搁笔。
蔡峥第一个拿过去看。
看完后，他没说话，把稿子递给顾辞未到的空位旁，又递给宋怀玉。
宋怀玉读到中段，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等看完最后一句，他抬头道：“这篇，你在骂人。”
何振凑过来看了两眼，当场拍桌：“我看出来了，他在骂孙伯龄。”
钱三立刻伸脖子：“哪句？我怎么没看见名字？”
李牧之冷笑：“你要看见名字，王立现在就该收拾包袱去礼部喝茶。”
王立把稿子抽回来：“我在论制度。至于谁觉得被骂了，那是他自己的事。”
院里响起几声笑。
钱三笑得最大声，笑完又低头看自己那篇，脸慢慢皱成一团：“我怎么写得像在替祖宗看门？”
赵怀安忍着笑，把他的纸拿过去：“你先别替祖宗看门，先把题目看清。”
笑声散后，众人又安静下来。
宋怀玉重新看那篇策论，低声道：“你把这件事写进备考里了。”
王立道：“孙伯龄替我出了题，我总不能浪费。”
蔡峥点头：“这题以后还会来。就算会试不出，阅卷的人心里也会出。”
王立看向他：“所以你今日来得早。”
蔡峥没有否认：“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躲。”
王立把稿子压平：“我躲了，他就赢了一半。”
入夜后，读书局散去。
王立刚把弥封那篇收入木匣，方惟便从外头回来。
他衣角干净，鞋底也干净，显然这回听了王立的话，没有靠近柳树巷。
“有新消息。”方惟道。
王立抬头：“郑浩？”
“郑浩近半个月没有再去柳树巷。”方惟道，“王恪也没有再去城南茶馆。”
李牧之从账册里抬眼：“停了？”
“停了。”方惟道，“不知道是收手了，还是换了接头方式。”
钱三小声道：“会不会是知道我们盯着？”
王立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几张纸分开。
加密阅卷的公函闹大后，京中视线都落在会试上。
这个时候王恪若再频繁出入城南，等于把把柄往外递。
“可能是风声紧了。”王立道，“也可能是他们已经递完了该递的东西。”
方惟问：“还盯吗？”
“继续。”王立把方惟的汇报记入书箱底层，“但不加人，不靠近，不试探。若半个月内没有新动向，暂时放一放。”
方惟皱眉：“放一放？”
王立合上纸：“会试在前。旧案会等人，考期不会。”
方惟沉默片刻，点头：“明白。”
王立回到桌前，翻开陈太傅那本批注集。
灯下，倒计时纸被压在书页旁。
九个月。
每一天都得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