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把王瑶那封信压进书册后,第二日仍照常起身。
赵怀安看见他换青衫,忍不住问:“立哥,今日还出门?”
“去书铺。”
钱三正啃着凉饼,闻言抬头:“这个时候还买书?刘夫人那边还没查回来,方惟也没消息,孙伯龄还在外头扎刀。”
王立理好袖口。
“正因为都没消息,才该买书。难不成我坐在院里瞪门,门就会替我把人抓回来?”
李牧之从账册后抬眼:“阿福呢?”
“让他歇一天。”王立道,“前几日跑得太勤,腿再跑断了,我还得另雇人,浪费钱。”
李牧之扇子一停:“你难得心疼人,还要先骂钱。”
王立看他一眼:“你若觉得不妥,可以替他跑。”
李牧之立刻低头:“账还没算完。”
王立没再多说,独自出了门。
国子监斜街上午后人不算少,书生来往,车马也慢。
没有阿福跟在身后,他反倒轻松些。
没人小声提醒这家铺子人多,那条巷子眼杂,也没人一边紧张一边装作不紧张。
他走到那家书铺门前时,掌柜正低头理账,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王公子,今日一个人?”
“一个人也买书,两个人也买书。”
掌柜笑了一声:“史论集在老地方。奏疏那排,贺公子已经在了。”
王立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往里走。
贺云起果然站在奏疏汇编那排。
灰白长衫,左臂夹着两本,右手正翻第三本。
他翻书很快,目录扫过,指尖在几处停顿,没用便放回原处,书脊依旧推齐。
他听见动静,只抬了一下眼。
“今日来得早。”
王立走到史论架前:“睡得早,起得也早。”
贺云起把手里那本放回去:“看来你最近心事不少。”
王立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次来书铺,先在门口停了一息,进来后翻史书,翻到第三页才看我。”
贺云起道:“今日你进门就往史论架前走,书没翻,先看了我一眼。心里有事的人,行为模式会变。”
王立手指搭在书脊上,停了片刻。
“贺兄什么时候改行当刑名师爷?”
贺云起没有笑,也没接这个玩笑。他把选好的两本书放到旁边,转身面对王立。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王立道:“问。”
“你觉得会试策论,考制度,还是考人?”
王立没有立刻答。
他抽出一本史论集,翻开两页,又合上。
“都考。”
贺云起看着他。
王立道:“制度是骨,人是血。骨架清楚但没有血肉,考官觉得冷。血肉饱满但没有骨架,考官觉得散。”
“策论若只写条文,像衙门告示。若只写百姓苦,像街口诉苦。”
“主考要看的,是你能不能把两边扣住。”
贺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书铺里有个年轻书生在外头问价,掌柜压低声音回了两句。纸页翻动声从另一排传来,又很快远了。
贺云起低缓开口:“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若制度完善到极致,人是否还重要?”
王立抬眼:“你在找制度万能论的漏洞?”
“不是找漏洞。”贺云起道,“是试图证明它有上限。”
王立没插话,示意他继续。
贺云起道:“我翻了二十年的边政奏疏。屯田改过,军粮核过,驿路整过,军械造册也反复换过规矩。每一次上面都写得周密,每一次下面都有人钻空子。”
他把一本奏疏推回架上,书脊碰到木架,发出很轻的一声。
“有时不是制度写得不好,是人比制度先活。”
“文书到地方,地方官先想怎么不担责。账册下去,管账的人先想哪一格能藏。朝廷想堵一处,他们已经绕到下一处。”
王立的指腹在书脊上慢慢压了一下。
陈太傅问的是制度与人心能不能互相成全。
贺云起问得更往前一步。
他问的是,制度到底有没有天花板。
这个问题若写不好,就会变成空谈。写深了,又容易把整篇策论带进冷处。
王立道:“你的结论是什么?”
贺云起摇头:“没有结论。所以我还在翻奏疏。”
王立看着他:“没有结论,你敢问出来?”
“有结论才问,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贺云起道,“没结论,才看得出别人走到哪一步。”
王立笑了一下:“你这话若拿去文会说,能得罪半屋子人。”
“所以我不去文会。”
这句落得太自然,王立一时竟没法反驳。
两人隔着一排书架站着,声音都压得不高。外头日光从门口斜进来,只照到地上一小块,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到一半又停住,似乎也怕扰了他们。
王立道:“我也没有完整答案。但有一个方向。”
贺云起抬眼。
“制度的上限,不在制度本身。”王立道,“在执行制度的那群人,愿不愿意让它有效。”
贺云起的视线骤然凝聚。
王立继续道:“同样一条规矩,想办事的人拿来约束自己,想钻空子的人拿来挡别人。朝廷写下的是条文,地方执行的是利益。”
“若不问谁在执行,谁能改动,谁从失效里得利,再好的制度也会被写成空话。”
贺云起没有立刻出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本边政奏疏,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这句话,能写进策论吗?”
“能。”王立道,“但不能只写这一句。”
“为什么?”
“因为只写这一句,考官会觉得你在骂官。”
贺云起抬头看他。
王立神色从容:“会试卷子不是告状。你要先承认制度有用,再说制度为何失效。先给朝廷台阶,再给问题刀口。否则你写得再对,主考也会先想,这人入仕之后是不是天天拍桌子。”
贺云起看了他片刻:“你也会给人台阶?”
王立把手里的史论集放回去:“我只是懒得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墙角站不下那么多人。”
贺云起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个没能成形的笑。
他低头把两本书拿起,又从架上抽了一本漕运旧奏。
“下个月,我把我的想法写出来,你看一看。”
这话出口,连掌柜拨算盘的手都停了一下。
贺云起像没察觉,只把那本旧奏也夹到臂下。
王立也没有露出惊讶,只道:“好。我也带一篇。”
贺云起点头:“题目呢?”
“制度与执行。”
“太直。”
“那你取。”
贺云起想了想:“法行于人。”
王立道:“像陈太傅会喜欢的题。”
“你不喜欢?”
“我喜欢能让人少废话的题。”王立抽出一本旧史论,“不过这个能写。”
贺云起拿着书去柜台付钱。掌柜用旧纸包书,包到一半忍不住看了王立一眼,又看了看贺云起。
“二位公子下月还来?”
王立道:“你怕我们把书铺吵塌?”
掌柜忙笑:“不敢不敢。二位来,铺子里书都显得值钱些。”
贺云起付完钱,接过书包,往门口走去。
门帘被风掀了一点,他却在将出门时停住。
“王立。”
王立抬头:“还有事?”
贺云起回过身,灰白衣袖被门口的风吹得轻轻一动。
“外面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
王立没有问是哪一些,只嗯了一声。
贺云起道:“有人说你占了便宜。”
掌柜手里的绳子没系紧,书包边角松开了一点。他赶紧低头重新压住,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王立站在原地:“京城人闲,嘴总要找点事做。”
贺云起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写到他们闭嘴。”
“只靠写?”
“会试之前,只靠写。”王立道,“会试之后,再看谁的嘴还硬。”
贺云起沉默了两个呼吸。
“那你别写差了。”
这句话不像他平日风格。太直,也太不客气。
王立看着他。
贺云起低声道:“我不想赢一个被人为压低的你。”
书铺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立先是怔住,随即,一声很轻的笑从他喉间逸出,清朗,又带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快意。
“贺兄放心。”
王立道:“压低了还是第一的话,那才叫真赢。”
贺云起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却仍旧不是笑。
“下月见。”
“下月见。”
贺云起掀帘离开,门外人声重新涌进来,很快又被帘子隔住。
王立站在书铺里,回味着那句话。
随后,他低头从架上抽出那本旧史论,翻到第三页。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这个对手,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