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互批刚开始,赵怀安那篇经义还摊在桌上。
王立拿笔圈住中段一句,头也不抬。
“这里绕了三层,还没绕到题眼。你若是主考,看见这句,会不会想把卷子翻过去?”
赵怀安脸上发热,低声道:“我昨夜改过一次,以为顺了。”
“你以为顺,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主考不知道,他只看纸。”
钱三在旁边听得后背发紧,小声说:“立哥,我觉得这句还挺好懂。”
王立抬眼看他:“你觉得好懂,是因为你昨日听他讲过一遍。考场里,你准备坐在主考旁边解释?”
钱三立刻闭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跑进来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连气都没喘匀。
“公子,大公子又来信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王立手里的笔仍压在纸上,不疾不徐地把那一处圈完,才道:“放桌上。”
阿福把信放下,却没有退开,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
李牧之皱眉:“有话就说,站在这里给谁哭丧?”
阿福忙低头:“大公子让小的亲口说一句,今日下午务必见面。”
王立终于抬头。
赵怀安看向那封信,声音压低:“立哥,会不会是那份文书正式动了?”
“不知道。”
王立拆信看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把信折回去。
“上午照旧。”
钱三瞪大眼:“还照旧?”
“不照旧,你替我去翰林院把话堵回去?”
钱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堵门还行,堵话不行。”
王立把赵怀安的卷子推回去:“那就改题。天塌下来,也不会替你把中段理顺。”
话是这么说,午饭时院里还是安静得过分。
钱三连第二碗饭都没添。
王立倒是吃完了半碗粥,只是放下时,筷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一声。
午后,王彦到了。
他进门后没坐,先看了一眼院外,又亲手把门关严。
那动作不重,却让赵怀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王立道:“大哥坐。”
王彦坐下,脸色比上次更沉。
“孙伯龄那份建议文书,昨日有人在翰林院里提了一嘴。”
王立眼神一凝:“谁提的?”
“编修吴守恒。”王彦道,“他不是孙伯龄的人。”
李牧之立刻冷笑:“不是他的人,还替他说话?京城里帮忙都这么清白?”
王彦看了他一眼:“他和吏部考功司郎中喝过一次酒。”
满室俱静。
赵怀安低声道:“酒桌上的话,转到翰林院?”
王彦点头:“昨日翰林院议事,原本说的是今科会试誊录、弥封旧例。吴守恒随口说了一句,今科会试,尚书之子参考,不知阅卷如何避嫌。”
钱三没听明白:“这话也能算刀?”
王彦低缓开口:“在场有三位未来同考官。”
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李牧之一掌拍在桌上,砚台里的墨都晃了一下。
“这还让不让人考了?阴你一刀不够,隔三差五扎一针?”
王彦看向他:“京城政治就是这样,不见血不叫刀。”
“那他们倒是会省血。”李牧之咬着牙道,“一边说避嫌,一边先把嫌疑扣到人头上。”
王立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那封信按平,指腹压过折痕。
第一次,是礼部。
第二次,是翰林院。
都不正式,不盖印,不留任何能直接追责的把柄。
可一句话落进该落的人耳朵里,等会试阅卷时,那些人未必会故意害他,却会下意识多看一眼,多疑一分,多扣半寸。
这才是麻烦。
王立抬头:“大哥在翰林院里,能不能做什么?”
王彦沉默片刻:“我能做的有限。我是翰林编修,不是侍讲学士,压不住话头。吴守恒说完后,有人笑了两声,也有人没接。我若当场驳,反而显得王家急了。”
赵怀安忍不住道:“那就只能听着?”
王彦看向他:“能听清楚,也是一件事。”
王立点头:“场合、在场人员、前后语境,全部记下来。”
“已经记了。”王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给他,“谁先提誊录,谁提弥封,吴守恒在哪一句后接话,旁边谁笑,谁沉默,都在上面。”
李牧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动:“大公子这记得够细。”
王彦道:“四弟教的。”
王立看了他一眼。
王彦没有笑,只道:“他说过,能留下来的,才有用。”
赵怀安把那张纸接过去誊录,手比平日稳了些。
王彦看着王立:“你打算怎么应对?”
王立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那棵枯树枝干瘦硬,前几日落过一场小雨,树皮缝里还夹着未干的湿色。
他看了片刻,才道:“他的刀法,是让所有人觉得我占了便宜。”
钱三皱眉:“可你没占。”
“没用。”王立道,“我若逢人就说我没占便宜,听着就像已经占了,只是在狡辩。”
李牧之低声道:“解释会变成把柄。”
“对。”王立转过身,“所以应对不是证明我没占便宜。我的应对,是让卷子写到哪怕打了八折,依然是第一。”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王彦眉头压得更深:“打八折还是第一?你知道顾辞和贺云起的水平。”
“我知道。”
“宋怀玉已经敢露判断,蔡峥补偏题,张朔补制度,何振也在收游记。你亲手把他们往上推。”
“所以我不能只和他们一样好。”王立声音不高,“我必须比他们好出一截。好到考官刻意压分,压完还是头名。”
钱三听得脸都皱了:“立哥,这话听着比周夫子骂人还狠。”
王立瞥他:“周夫子若在这里,会说我现在才知道要脸,晚了。”
李牧之本来绷着脸,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赵怀安低声问:“立哥,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读书局的人?顾辞、宋怀玉他们若不知道,会不会以后被人拿来做文章?”
“不说。”王立答得很快。
赵怀安一怔。
王立道:“他们知道了,对他们没好处。有人若问,他们答知道也麻烦,答不知道也麻烦。不如真不知道。”
王彦看着他:“还有呢?”
王立迎着他的目光:“我不能让孙伯龄知道,我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以为我蒙在鼓里,动作才会慢。若他发现我在记他的线,他会换刀。”
李牧之把扇子压在掌心,半晌道:“那读书局照旧?”
“照旧,但规矩再紧。”王立道,“外人只留题,不谈此事。所有批注只写文章,不写人情。茶水纸墨照账记,谁也别省那几枚钱。”
李牧之哼了一声:“你这是骂我?”
“提醒你,别为了省钱给孙伯龄送把柄。”
“行。”李牧之翻开账册,“从今日起,连钱三多吃一块饼都记。”
钱三急了:“我吃饼碍着会试了?”
王立道:“你吃饼不碍事,吃完把油印按在卷子上才碍事。”
钱三低头看了看手指,默默往袖口上蹭了一下。
王彦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的沉色松了半分,又很快收回。
他起身时,外头日光已经偏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四弟,还有一件事。”
王立抬头:“说。”
“父亲那边也被压了。”王彦道,“礼部有两个旧例被翻出来重议,原本可以搁置的东西,如今全压回案头。父亲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王立没有动。
王彦道:“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钱三不敢插话。赵怀安握着笔,一滴墨落在纸边,晕开一小块。
王立缓缓开口:“我知道。他磨父亲,也磨我。把我们父子当一盘棋的两颗子。”
王彦看着他:“你恨他吗?”
王立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大哥:“恨太早了。等我有资格恨他的时候,我不会只恨。”
王彦的眼神变了,最终只点头。
“我回翰林院。吴守恒那边,我会继续看着。”
“别靠太近。”王立道,“他若只是传话的人,逼急了会缩。他若还有下一句话,让他说完。”
王彦低声道:“我明白。”
门重新关上。
院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响。
李牧之先开口:“你刚才那句‘不会只恨’,听着不像读书人。”
王立走回桌边:“那你去替我写一篇温润如玉的。”
“算了,我怕你父亲看完连夜辞官。”
赵怀安把王彦留下的纸夹进册子,低声问:“立哥,真要打八折还第一?”
王立没有答,回房取出倒计时纸。
十二个月零三周。
原先“无懈可击”四字压在纸中间,墨迹已经干透。
他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卷面绝对干净,论点绝对严密,结构绝对清晰。
写完,他停了停,又把那张纸压回书下。笔架旁边的诗集被袖口带动,纸页翻开半寸,很快又合回去。
王立没有看它,转身走出房门。
赵怀安还坐在桌前,钱三正在偷偷揉肩,李牧之低头算账,方惟刚从廊下进来,鞋边沾着城南的灰。
王立道:“赵怀安,今天加一轮互批。”
赵怀安抬头:“从策论开始?”
“从经义开始。”王立把一摞卷子放到桌上,“把能挑的错全挑出来。”
钱三脸色发苦:“立哥,饭还没吃。”
王立看他:“孙伯龄吃饭的时候,应该没忘了扎我第二刀。你若觉得自己比他忙,可以先吃。”
钱三默默把碗推远,拿起笔。
王立坐下,翻开第一篇。
经义题目映进灯下。
他提笔落下第一道墨痕。
“这一句,先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