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宅子里终于没了翻纸声。
王立坐在书桌前,把白日批过的策论一张张收好。
方惟那篇还压在最上头,转折处被他圈了三处,旁边写着四个字:收得太硬。
他原本该继续看下去。
可手指碰到书箱底层时,摸到了一本旧册。
那册子不厚,纸边已经发黄,封皮上没有题名。
王立把它抽出来,灯光落在纸上,旧墨仍清晰。
“韩子章动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方书然手抄。”
王立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许久没动。
方书然。
这个名字像从旧纸里被翻出来,落到桌面上时,连灯芯都轻轻跳了一下。
王立皱了皱眉。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不是偶尔想起又放下,而是干净到近乎不合常理的遗忘。
进京、乡试、解元、会试、孙伯龄、王恪、郑浩……
一桩桩事情压过来,他忙得连吃饭都要阿福催,可有些人再忙也不会忘得这么彻底。
可方书然这个人,就像被从一整段日子里凭空抽走了。只剩这张旧纸,还夹在书箱底下。
王立把旧册摊开,第一页便是当年府学里韩子章的动向。
换题前两日,韩子章见了谁,去了哪间屋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什么纸袋,旁边都写得清楚。
字迹不算端正,却快,转折处带着一点急。
王立盯着那字,眼前慢慢浮出一个人。
初识方书然时,那人蹲在松山书院后墙根,手里拿着半块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只小算盘。
方书然抬头就笑:“别看我,我不是偷吃,我是算过这块点心放到午后会发硬,现在吃最划算。”
王立当时问他:“你来书院读书,还是来开铺子?”
方书然一点不恼,把算盘往怀里一揣:“读书也要算账。纸墨要钱,束修要钱,连你们吵架耽误的时辰都值钱。”
李牧之听见这话,当场就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方书然看他一眼:“你家有钱,所以打得响。我家要是不响,明天就没点心吃。”
那时候王立只觉得这人嘴碎,眼睛却灵。
墙角一蹲,谁从哪边过,谁袖子里藏着纸,谁说话时故意压低声音,他都能记个七八分。
后来韩子章考前换题那次,也是他先把消息塞来的。
那日下雨,府学后门湿得发滑。
王立刚从廊下出来,方书然就从墙边钻出来,肩头半边都湿了,手里却护着一张折好的纸。
“王立,别问我哪来的,先看。”
“你又偷听?”
“偷听难听,叫合理收集散落在空气里的信息。”
“人话。”
“韩子章见了陈玉堂那边的人,题路可能要变。”
他说完就走,连伞都没拿稳。
王立在后头叫他:“你不问我拿这个干什么?”
方书然回头,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滴。
他笑了一下:“你拿了,自然有用。我问了,万一以后有人问我,我还得撒谎,麻烦。”
王恪密谈那次也一样。
方书然是在城南茶铺后门堵住他的。
那时王立刚从周夫子那里挨完骂,心情不大好。
方书然嘴里咬着一块酥饼,含糊道:“你家那位二公子,今日见了不该见的人。”
王立问:“谁?”
“郑浩。”
方书然把一张纸塞给他,上头写着茶馆名、时辰、同桌人的衣着,还有那人离开时绕了两条巷子的路线。
王立当时看完,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盯郑浩?”
方书然把酥饼咽下去:“他买东西从不讲价,给赏钱却多一枚铜板。这种人要么心虚,要么替别人花钱。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看了两眼。”
“你闲着?”
“读书读久了,要动动腿。”
他说得轻巧,转身就没入人群。
如今再想,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总能凭空出现,把最要紧的东西放下,说完就走。
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要查,也不问王立要怎么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钱三端着一碗夜宵进来,热气从碗沿往上冒。
“立哥,阿福说你又没吃,我给你端来了。”
王立没抬头。
钱三把碗放下,凑近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王立把那张手抄件按住,忽然问:“钱三,你还记得方书然吗?”
钱三愣住:“谁?”
“方书然。”王立看着他,“书院里,常蹲墙角,手里拿算盘,爱吃点心,给我们递过消息。”
钱三认真想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方书然……”
脸上满是茫然。
“是谁?”
王立的手指微微一顿。
钱三见他神色不对,忙道:“立哥,我是不是忘了?可我真没印象。咱们石桌那会儿,不就你、赵怀安、李牧之、方惟,还有我吗?”
王立把旧册合上:“去叫赵怀安和李牧之。”
“现在?”
“现在。”
钱三不敢再问,转身就跑。
没多久,赵怀安披着外衣进来,李牧之也抱着账册跟在后头,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不耐。
“深更半夜,你最好真有事。”李牧之坐下就道,“若只是钱三又把礼制背成丧礼,我明天再笑他。”
钱三瞪他:“我没有。”
王立把旧册推到桌中央。
“你们记不记得方书然?”
赵怀安怔了一下:“方书然?”
李牧之皱眉:“没听过。”
王立看向赵怀安:“你翻册子。”
赵怀安不敢耽搁,立刻回屋把几本旧笔记抱来。
石桌课堂每次聚会,谁到,谁缺,谁写了什么题,他都记得细。
纸页翻得哗哗响,钱三站在一旁,连夜宵都忘了催。
一册翻完,没有。
第二册,仍没有。
赵怀安额角出了点汗:“立哥,我这里没有这个名字。”
“再翻。”
赵怀安抿了抿唇,又翻第三册。
李牧之在旁边看着,神色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最后一页合上,赵怀安低声道:“没有。”
李牧之看向王立:“你确定这个人不是你记混了?那段时候事情多,你又天天被周夫子骂,做个梦也不是没可能。”
王立抬眼:“我梦里还能替韩子章写动向?”
他把那张手抄件展开,压到灯下。
“这是谁写的?”
几个人同时低头。
钱三先摇头:“不是我的,我写不了这么快。”
赵怀安看得更细:“也不是我的。我写字收笔不会这样。”
李牧之拿起来,对着灯辨了许久,道:“不是咱们任何人的字。方惟的字更硬,宋怀玉更秀,顾辞更稳。这字有点急,像边听边记。”
王立道:“这就是方书然写的,他存在过。”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灯火在旧纸上轻轻晃了一下,那个名字被王立按在指下,像要从纸里浮出来。
赵怀安低声道:“立哥,那他后来去哪了?”
这句话让王立想起最后一次见他。
那是在考上秀才之后,书院外头的巷口。
天刚擦黑,方书然靠在墙边,手里揉着一片树叶,叶脉被他搓得发软。
他见王立出来。
“王立,你以后的路很长,我没办法留在这里了。”
王立那时手里还拿着周夫子批过的文章,闻言只道:“你家里有事?”
方书然笑了笑:“算是吧。”
“缺钱?”
“我像缺钱的人吗?”
“你不像富得能随便消失的人。”
方书然低头看着手里的树叶,过了一会儿道:“有些账,不是银钱能算的。”
王立当时没太往深处想,只说:“有事来找我。”
方书然把揉碎的叶子丢进墙根,冲他摆了摆手:“你先往前走。”
说完,他转身进了巷子。
那条巷子不长,可他再也没从另一头出来过。
王立后来找过。
他特意去了方书然常待的几个地方。松山书院后墙根,城南茶铺后门,旧书摊旁边那块断石。
他问过茶铺掌柜,掌柜说没有这号人常来。
问过府学杂役,杂役挠着头,说不记得有个叫方书然的学生。
旧书摊老板更干脆,说若有个带算盘又爱赊账的学生,他肯定记得。
可王立记得。
那张脸,那张停不住的嘴,还有那些精准得过分的情报。
李牧之听完,脸色已经变了。
“一个人来过,做过事,递过纸,却没人记得他。”
“立哥,这事不对。”
“废话。”王立把手抄件慢慢收回旧册,“这要是对,我半夜叫你们起来赏月?”
钱三挠了挠头:“那现在查吗?”
王立没有答。
孙伯龄那边压着资格复核,王恪和郑浩还没查清,会试倒计时一日少过一日。
方书然的线太怪,怪到一碰就可能扯出别的东西。
他不能现在把手伸进去。
王立提笔,在那张手抄件的纸边写下一行小字。
“方书然,真实存在。待查。”
墨迹未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才把旧册重新压回书箱最底层。
李牧之皱眉:“就这样?”
“先这样。”王立合上箱盖,“线不够,硬查只会把自己挂上去。”
赵怀安问:“那我们还记不记?”
王立看他:“从今日起,凡是旧册里出现但你笔记没有的人名,另列一本。”
赵怀安点头:“我明早就做。”
钱三在门口探头,看了看桌上的夜宵:“立哥,你不吃真不行,明天还得批方惟那篇。”
王立起身:“来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灯影里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