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读书局还没开场,钱三已经把砚台挪了三回。
李牧之看得眼烦:“你再挪,砚台都要以为自己是考生,也要换座避嫌。”
钱三瞪他:“我这是怕挡着宋兄坐。”
“宋怀玉坐的是椅子,不是砚台。”李牧之扇子一敲桌沿,“你紧张什么?”
钱三刚要回嘴,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宋怀玉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叠新稿。
平日他衣衫讲究,连袖口压痕都平整,今日却有一角纸被捏皱了。
他把稿子放到桌上,声音比往常低些。
“这篇我改了三遍。”
王立没有立刻伸手,只抬眼看他:“哪三处改的?”
宋怀玉怔了怔,随即坐下,把纸摊开。
“第一处在破题后,我删了两句旧典,换成了本朝礼制。”
“第二处在中段,我原先写士风浮靡,后来改成士风易随上而动。”
“第三处在结尾前,原本有一句,礼坏不在器用奢,在上下各借礼以饰私。我怕太重,改成了礼有虚文,则俗易从浮。”
王立这才拿起稿子,从头扫到尾,笔尖在三处停过。
“第一处改对了。”
宋怀玉肩背稍松。
王立道:“第二处退了。”
宋怀玉脸上的那点松意立刻散了。
王立把纸往前一推:“第三处,你又缩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方惟坐在旁边,手里正压着自己的经义稿,闻言看了一眼那段:“第三处那段,辞采收了,观点也收了。你把最该亮的判断埋在转折句里。”
宋怀玉握住纸边,指节慢慢发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改过的那句话,半晌没出声。
王立问:“你怕什么?”
宋怀玉抬头,喉结动了动。
“我怕写错。”
这句话一出口,连钱三都没敢插嘴。
王立把笔放到他面前:“写错了改就是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才华不够,是害怕才华暴露后被人否定。”
宋怀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不是没被人批过文章,可从前那些人批他的浮华,批他的空泛,没人这样把话直接剥到骨头上。
李牧之看不下去,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立哥,你能不能说话温和点?宋兄这脸色,比我家账房亏了三船货还难看。”
王立看他:“温和有什么用?考官不会因为他害羞就多给分。”
李牧之噎住:“你这人迟早把朋友批没。”
“批没的那叫酒肉朋友。”王立道,“留下来的,才有资格一起进场。”
宋怀玉慢慢低头,拿起笔,却没立刻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原先改弱的句子划去,重新写下那句被他删掉的话。
礼坏不在器用奢,在上下各借礼以饰私。
笔落下时,他手腕还有些僵。
门外忽然传来何振的声音。
“谁把我上次那篇游记批得面目全非?”
何振大步进来,袖子卷了一半,手里捏着一份被批满圈点的稿子:“那叫游记,不是八股。你们京城人写文章,连山风都要按格式吹?”
赵怀安抬头,声音很轻:“是我批的。”
何振一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稿子:“你批得也太……”
“何兄。”王立打断他,“你那篇从蜀道写到驿站,驿站写到粮耗,逻辑线没问题。但你在第三段把话题扯到风俗,后面又扯回粮耗,中间那一段是多余的。”
何振张了张嘴:“蜀地风俗与驿站损耗本就有关。”
“有关,不等于要写。”王立道,“会试一篇策论,篇幅就那么多。你若要写风俗,就要让风俗成为粮耗之因。你没接住,只是舍不得那段见闻。”
何振脸上的神色一滞,随即皱眉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没有躲,只把自己批注的位置指给他看:“我在这里写了。若要留,就要补一层因果。若不补,删掉更稳。”
何振拿过来重新看。
屋里没人催他。
过了片刻,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低声道:“行,我认。下次不扯了。”
赵怀安道:“何兄写见闻确实好,只是策论需要更紧凑。”
“我知道了。”何振抬手挡了一下,“你别再夸我了。你这样说,比骂我还叫人心里发虚。”
钱三忍不住笑了一声。
何振转头:“你笑什么?你那篇礼制题,赵兄昨日给我看了,第三段比我还绕。”
钱三的笑立刻收住:“那是旧稿。”
李牧之慢悠悠道:“旧稿也是你写的,又不是你家隔壁黄狗叼笔写的。”
王立抬眼。
李牧之立刻改口:“总之,不是别人写的。”
午后,蔡峥带着题进来。
他把纸放在桌中央:“今日不写常题,写偏些的。论奢靡之风与国本之耗。”
钱三一听题,脸先苦了:“奢靡我知道,国本也知道,凑在一起就不太熟。”
蔡峥道:“会试不会等你熟了再出题。”
王立点头:“限时一炷半。先破题,再立两层,不许空骂富贵人家花钱多。”
李牧之抬头:“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最容易写成账本。”
“账本至少不会骗人。”
“也不会自动变成策论。”
众人各自落笔。
屋里很快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钱三写到第四段时,抓了抓头发,又偷偷看李牧之。
李牧之连眼皮都没抬:“看我没用。我脸上没有国本。”
钱三咬牙继续写。
一炷半后交换批阅。
李牧之拿到钱三的卷子,只看了半页,眉毛就抬起来。
红笔落得飞快,从第二段一路批到末尾。
钱三越看越急:“你能不能留一句完整的?”
李牧之把纸翻过来:“你第四段倒是完整。”
钱三眼睛一亮。
李牧之接着道:“就是和题目没关系。”
钱三伸手就要抢纸:“你别批了,我自己撕了重写。”
王立在旁边道:“撕了也要抄一遍错处。”
钱三手僵在半空:“立哥,错都错了,还要抄?”
“你不抄,下次还能错得更熟。”
何振听得乐了,把自己的稿子往袖口里塞深了些,像怕被拖出来当例子。
王立没有理他们。
他正在看顾辞那篇。
顾辞写得安静,字也稳。奢靡源于分配不均,禁奢不如疏利。前面用盐利、商税、官绅宴饮作例,层层往下压,几乎没有废笔。
王立看得比平时慢,笔停在最后一段许久。
顾辞坐在对面,也不催,只端着冷茶喝了一口。
王立最终只在旁边写了一行。
“收尾太急,前面花了八成力气论证,结尾一句‘故当疏导’就完了?你的方案呢?”
顾辞接过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策论不是奏疏,不需要给出完整方案。”
王立摇头:“会试策论不需要,但会元的策论需要。”
顾辞抬眼看他。
王立道:“考官看到这里,若觉得你只会批判不会建设,就会把你放在二等。你前面写得越锋利,结尾越不能只留一句空话。”
顾辞指腹压着那行批语,眼神暗了些。
李牧之在旁边低声道:“今日这是一个都不放过。”
王立听见了:“你也想来?”
李牧之立刻把自己的卷子压住:“我还没资格劳烦解元公亲自磨刀。”
顾辞没有反驳。
他把稿子折好,又展开,在末尾补了几行。
写得不多,却把疏利二字落到了商税、仓储与禁令尺度上。
王立看完,点了一下纸:“这才像话。”
顾辞道:“你这话也不像夸人。”
“我若夸你,你未必信。”
“这倒是。”
天色渐暗时,读书局散了。
何振临走前还回头指了指赵怀安:“下次批我文章,字写大些。你写得小,我看着像被人暗算。”
赵怀安认真点头:“好。”
何振被他答得没脾气,只好走了。
蔡峥收起题册,经过王立身边时停了一下:“今日这题,钱三破题虽乱,但第二层有一句能用。”
钱三本来垂头丧气,听见这话立刻抬头:“哪句?”
蔡峥道:“你自己找。找不到,说明那句只是偶然。”
钱三脸又塌了。
顾辞最后一个之前走,宋怀玉却还站在门口。
王立正在收卷子,头也没抬:“还有稿子没交?”
宋怀玉摇头,又想起王立没看他,便低声道:“没有。”
“那站着做什么?替我看门?”
宋怀玉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不出来。他回头问:“你觉得我还来得及吗?”
王立停下手:“来得及什么?”
“改掉这个习惯。”宋怀玉手指压着袖口,“把判断写出来,不缩。”
王立把一叠卷子理齐:“你上次那篇礼制题已经写出来了。证明你能,只是不敢每次都能。”
宋怀玉看着他:“若写出来后还是错呢?”
“那就错得明白。”王立道,“藏起来的错,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宋怀玉站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出院门时,步子仍不快,却比进来时稳些。
院里只剩赵怀安还在灯下整理进出册。
日期、来人、题目、交稿篇数、批注概要,一项项写下去。
钱三趴在旁边抄错处,抄到一半小声抱怨:“这册子写这么细,连我错几处都记,是不是太伤人了?”
赵怀安道:“只记概要,不记你丢脸。”
李牧之从账册后抬头:“那可惜了,少一半内容。”
钱三瞪他:“你等着,明日我批你。”
“你先把疏利两个字写对。”
王立把今日的卷子锁进木匣,转身看赵怀安落最后一笔。
赵怀安吹干墨迹,合册前又看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日到今日,谁来过,谁带题,谁留稿,谁批了谁,纸墨茶水多少,全有痕迹。
他低声道:“立哥,这个册子,以后可能会有人来翻。”
钱三抬头:“谁翻?孙伯龄的人?”
李牧之扇子没动,脸色也沉了些。
王立拿过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又递回给赵怀安。
“翻就翻。”
赵怀安看着他。
王立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