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第三次进宅子时,钱三正趴在桌边抄错处。
他抄到“疏利”二字,刚把最后一笔写歪,门外便响起阿福的声音:“大公子来了。”
钱三手一抖,墨点落在纸上,脸当场苦了:“完了,立哥又要说我心不静。”
王立从屋里出来,手里还夹着半篇策论。
他看了一眼那点墨,平静道:“不用我说,纸已经替你说了。”
李牧之靠在廊下,扇子遮了半张脸:“王彦公子这个时辰来,不会又是谁在翰林院里磨刀吧?”
王彦进门时衣上带着外头的冷风。
他先看了王立一眼,才道:“今日不是坏消息。”
钱三立刻抬头:“那就是好消息?”
王彦顿了顿:“也未必算好。”
钱三脸又垮了:“你们京城官场说话,能不能别一半留给人猜?”
王立把策论放到桌上:“大哥坐吧。他若真带坏消息,不会先绕这句。”
王彦坐下。
赵怀安已经把进出册翻开,笔尖停在日期后头。
王彦看见那本册子,目光停了一息。
“你们连我来几次也记?”
赵怀安低声道:“记来人,不记私话。”
李牧之接道:“茶水也记,王彦公子今日喝一盏还是两盏,都是清白账。”
王彦看了王立一眼:“你这读书局,倒比翰林院还像衙门。”
王立道:“翰林院有人随口一句能扎人,我这里不记清楚,日后连挨刀都找不到刀柄。”
王彦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道:“翰林院下个月有一场经筵讨论,题目是取士之道。参与者有三位侍讲学士,五位编修。”
“讨论之后,会整理成札记呈给内阁。”
钱三听得茫然:“经筵不是给皇上讲书的吗?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牧之瞥他:“你终于问到正事了。”
王立没有看钱三,只问王彦:“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彦道:“经筵讨论前,要整理背景文献。我请缨接了这份差事。”
院里安静下来。
赵怀安的笔尖停住,墨在纸上慢慢洇开一点。
他忙把笔提起。
王立看着王彦:“你想从整理过程中看到什么?”
“看到他们对尚书之子参考这件事的真实态度。”
王彦声音不高:“议论是一回事,写进札记是另一回事。若这件事真成了正式议题,文献里一定会露痕。若只是私下嘀咕,它进不了纸面。”
李牧之扇子慢慢合上:“也就是说,孙伯龄那边到底只是放风,还是已经把风往公文里吹,能看出来。”
王彦点头:“差不多。”
钱三听到这里,坐直了些:“那大公子能不能直接把那几个人名字记下来?谁写谁有鬼。”
王彦看向他:“翰林院里写一句话,不等于有鬼。有些人只是顺着题目写,有些人是被人引着写。若我一开始就按有罪去看,反倒看不清。”
钱三挠了挠头:“那也太憋屈了。”
王立道:“憋屈是因为你想现在就赢。现在不是赢的时候,是看棋路的时候。”
王彦听到这句,眼神动了动。
王立又问:“这差事容易接?”
王彦放下茶盏:“不算容易。整理文献是苦差,耗时,也不显功。我主动请,旁人只当我想在经筵前露个脸。可吴守恒看了我两眼。”
赵怀安低声问:“他起疑了?”
“未必。”王彦道,“他只说,王编修近来倒勤快。”
李牧之冷笑一声:“这话听着就不干净。”
王彦看他:“翰林院里,干净的话也常说得不干净。”
王立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大哥,你的位置刚好。”
王彦沉默片刻,低缓开口:“位置是死的,用法是活的。我在翰林院三年,这是第一次主动用它。”
这句话落下,院中几人都没接。
钱三看看王彦,又看看王立,小声道:“那这算不算大公子也进咱们读书局了?”
王彦神情一滞。
李牧之差点笑出声,扇子敲在钱三后脑勺上:“你是真敢收人。翰林编修进来跟你一起抄错处?”
钱三捂头:“我就问问。”
王立看着王彦:“他脑子直,但话没全错。大哥接了这差事,就不只是旁观了。”
王彦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
“我知道。”
李牧之忽然问:“王彦公子,孙伯龄知道你在翰林院吗?”
“当然知道。”
“那他不怕你听到什么?”
王彦看了李牧之一眼:“他不怕。”
李牧之皱眉:“为什么?”
王彦道:“因为他做的事都是合规的。建议文书不违规,随口提一句不违规,翻旧例不违规。每一刀都合法,只是刀尖朝向我们。”
钱三憋了半天,终于骂道:“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王立接话:“所以我们也只能用合法的方式应对。”
他说完,把桌上的策论稿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纸。
赵怀安下意识把灯挪近些。
王立提笔写下第一行。
孙伯龄的刀:舆论压力、阅卷偏见、行政拖磨。
钱三看着那几个字,背上有点发紧:“立哥,你写得这么明白,万一被人看见呢?”
“所以看完就收。”
王立写下第二行。
我们的盾:卷面绝对干净、进出记录可查、王彦翰林观测。
李牧之看着“进出记录可查”几个字,扇子不动了:“这本册子真要给人翻?”
“迟早有人想翻。”王立道,“与其到时补,不如现在就让它经得起翻。”
赵怀安握笔的手紧了紧:“我会重新誊一遍,错字、涂改都留原册,誊本只作索引。”
王立看他:“不用弄得像罪证。”
赵怀安低头:“我怕漏。”
“怕漏就对了。”王立道,“怕,才会细。”
王彦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眼底多了些复杂。
王立又写第三行。
我们的刀:暂无。
钱三愣住:“暂无?”
赵怀安也抬头,声音很轻:“立哥,真写暂无?”
王立把笔搁下,将那张纸吹了吹:“是暂无。不是没有,是不到时候。”
他把纸折好,压在茶盏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风吹过竹架,晒过的纸张收得早,只剩几根空竹竿在暗处横着。
“我手里有谢澜的批注,有北疆的军械记录,有李家的商路旧账。”王立没有回头,“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等于把底牌摊在桌上。”
“摊开了,孙伯龄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失效。”
李牧之脸色沉下去:“李家的账若再拖,未必拖不起,但我爹那边会继续被卡。”
王立转过身:“所以你若想现在用,我不拦。”
屋里气氛一下紧了。
钱三急道:“牧之不是这个意思。”
李牧之没看钱三,只看王立:“我就是这个意思。账在我家,货在我家,被勒的也是我家。”
“你说等会元,我信。可我也得问一句,万一你会试被人压下去呢?”
赵怀安笔尖一顿。
王彦也看向王立。
王立走回桌边,把那张折好的纸拿起,指腹压着边角:“那就换打法。”
李牧之追问:“怎么换?”
“先保李家,再拆孙伯龄的小枝。”王立道,“但那样慢,乱,伤人多。”
他看着李牧之:“你家账先出,孙伯龄有了防备,北疆军械线就难走。谢澜批注一露,联席复核那条路也会变窄。”
李牧之沉默下来。
王立道:“我不是让你拿李家替我垫脚。你若撑不住,今晚就把账册拿来,我替你另写一条路。”
李牧之的扇子被他攥得发出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声道:“撑得住。就是听你把会元说得像买菜,心里不爽。”
王立点头:“不爽记账,别耽误读书。”
钱三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你们两个吵架,比我写偏题还吓人。”
王立看他:“你写偏题确实更吓人,因为毫无章法。”
钱三立刻闭嘴。
王彦这时开口:“所以你的计划还是先拿会元。”
“对。”王立道,“会元不只是功名,是分量。拿到会元的人说话,和没拿到的人说话,朝堂上听的人不一样。”
钱三忍不住道:“立哥,你说得我心里发慌。”
“慌什么?”
“你把自己说得跟要上战场一样。”
王立看着他:“本来就是战场。”
钱三张了张嘴,没再说。
赵怀安低头把“战场”二字记下,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会试”。
王立看见了,没拦。
王彦起身时,天色已经沉下去。
阿福在门边点灯,灯芯拨了两次才亮。
王彦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王立道:“说。”
“父亲最近话很少。”王彦转身,“我上次去请安,他只问了一句,四郎读书还好?”
王立的手指在袖中顿了一下。
李牧之和赵怀安都识趣地没出声。
钱三却把头抬起来,又被李牧之一扇子压了下去。
王立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还好。”王彦看着他,“没说你每日读到三更,也没说有人在背后动手脚。他问得不多,但我觉得他知道。”
王立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就好。但我不需要他帮忙。”
王彦道:“我没说你需要。只是告诉你,他在看。”
王立站在门槛内,王彦站在门槛外。
一个青衫,一个官服,隔着半步暮色。
半晌,王立道:“他若真想看,就看我怎么考。”
王彦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四弟,读书归读书,别把自己逼太紧。”
王立道:“我逼自己,比让别人逼我舒服。”
王彦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话咽回去,转身离开。
院门合上后,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折纸轻轻动了一下。
钱三他们各自回屋读书。
李牧之临走前看了王立一眼,没开口,只把那本纸墨账册抱走了。
赵怀安则把进出册收进木匣,锁上,又把钥匙交到王立手边。
“立哥,今日这页我明早誊。”
王立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