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王立把宋怀玉的文集、何振的游记和张朔那篇屯田策论都批完了。
钱三抱着一摞誊好的纸进来,见桌上铺得满满当当,忍不住道:“立哥,你这是把各省解元都摆上桌审了一遍?”
李牧之在旁边拨算盘,头也不抬。
“别说得这么难听,他这是替会试主考提前受累。”
王立把最后一页压平:“主考若像你这么会闲话,今年会试就该完了。”
钱三凑近看了看。
“宋怀玉辞采好,顾辞会挑骨头,何振有见闻,蔡峥会整理,张朔懂实务。立哥,这还不够?”
王立没有立刻答。
赵怀安正在抄题目分类,听见这话,笔尖停了一下。
“你觉得还缺一种人?”
王立点头:“缺一个没有明显短板的。”
李牧之终于抬眼:“人又不是账册,哪有全无短板的?”
“有。”
王立把几份文章分开放好。
“宋怀玉退在骨架上,何振散,张朔粗,蔡峥上限要练,顾辞锋利,但有时太爱追根,考场里未必肯收。”
“真正难缠的,是该收就收,该放就放,辞章、实务、经义、时政都不短的人。”
钱三听得脸色发苦:“这种人真有,还让不让人考了?”
王立道:“会试不是庆宁府乡试,天下这么大,不该只有半个对手。”
赵怀安抬头看他:“有没有可能,那种人不主动来找你?”
院中安静了片刻。
王立把手里的纸一合。
“有可能,那我去找他。”
钱三张了张嘴:“去哪找?”
王立看向门外:“找我大哥。”
王彦来得比预想中快。
傍晚时,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各省卷稿,眉头微动。
“你这院子,如今倒像半个会试卷房。”
王立道:“差一份。”
王彦坐下:“你想打听谁?”
“各省解元里,最不露面的人。”
王彦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见了不少,还不够?”
“不够。主动上门的人,多半有短处想补,或者有锋芒想试。真正稳的人,未必来。”
王彦沉吟片刻。
“湖广解元,贺云起。”
赵怀安立刻提笔记下这个名字。
王立问:“什么来路?”
“二十一岁,湖广人。进京后谢绝了所有文会,也没去拜访名士,租了间小宅子读书。有人递帖子,他一律回一句,备考,不赴。”
李牧之笑了一声:“这回碰到你的同类了。”
王立瞥他:“我至少还见客。”
王彦道:“他连客也不见。偶尔出门,只去书铺,来去匆匆。京城里见过他正脸的人不多。”
王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哪家书铺?”
王彦报了位置,又提醒道:“别做得太刻意。京城里盯着你的眼睛不少。”
王立道:“我去书铺买书,也犯法吗?”
王彦低缓开口:“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王立停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先让方惟去。”
方惟听完安排,只问了一句:“守几日?”
“两日。若没动静,第三日也去。”
钱三忙道:“我也能守。”
李牧之道:“你守书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掌柜当成搬书的伙计。”
钱三不服:“我不说话不行吗?”
王立道:“你不说话,脸上也写着我在蹲人。”
方惟背起书囊:“我去。”
接下来两日,王立照旧读书,上午经义,下午策论,夜里看陈太傅那册旧批注。
可赵怀安看得出来,他每到午后都会往院门看一眼。
动作不大,却比平日多了半分心思。
第三日申时,方惟回来了。
他进门先喝了半盏凉茶,才道:“见到了。”
王立放下笔:“说。”
“每日午后去同一家书铺,待一个时辰左右。经史子集都翻,但每次必带一本奏疏汇编。”
赵怀安问:“哪类奏疏?”
方惟道:“时事相关的多,今日拿的是边政。前日是漕运,昨日是地方盐课。”
李牧之扇子一停:“这不像单纯读书。”
王立眼神沉了些。
“这个人在研究朝政背景。”
钱三茫然:“会试也要考这个?”
“策论问的是题,答的是天下。”
王立起身。
“明日我去。”
李牧之皱眉:“你亲自去,会不会太显眼?”
王立道:“我买书,他买书,书铺开门就是让人进去的。若这也算显眼,那京城读书人都该在家里蒙被子。”
第二日午后,王立换了一身不扎眼的青衫,只带了阿福出门。
那家书铺在国子监斜街后头,门面不大,里头却深。
掌柜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指了指里面。
“史书在后排,奏疏汇编在右侧架上。”
王立道了谢,走到史书那一排,随手抽出一本前朝边事录。
阿福压着声音道:“公子,咱们真买书?”
“来书铺不买书,你准备买包子?”
阿福立刻闭嘴。
约莫过了半刻钟,门口帘子被掀开。
一个穿灰白长衫的青年走进来,身形清瘦,步子不急。
掌柜像是认得他,只点了点头,连招呼都省了。
那人径直走到奏疏汇编那一排,抽出一本,翻到目录,停了几个呼吸,又放回去。
接着换第二本,第三本。
看到有用的,他便夹在左臂下。
没用的,放回原处,书脊推得齐整。
王立翻着手里的史书,余光扫过去。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试探眼神,也没有故作姿态。
他等那人拿起一本旧册,才平静开口。
“贺兄,在挑哪年的?”
那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王立脸上停了片刻。
“二十年前的边政奏疏。”
他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贺云起?”
王立把书页翻过一页。
“书铺里午后只有一个人认真挑奏疏汇编,而且看的方向是边政。湖广那边靠近边境,解元对边政感兴趣,不难猜。”
贺云起看着他:“你是王立。”
王立道:“认出来了?”
“在书铺里有闲情翻史书,还主动搭话的,不多。解元里更少。”
阿福站在不远处,听得眼睛发直。
王立把史书合了半寸:“贺兄这话,算夸还是算嫌?”
“算判断。”
“那还行,判断比客套省时间。”
贺云起低头继续翻奏疏:“你来找我?”
“算是。”
“为了会试?”
“为了看看湖广解元到底藏到什么程度。”
贺云起把手里那本放回去。
“我没有藏。只是不去无用的地方。”
王立问:“文会无用?”
“对我无用。”
贺云起又抽出一本。
“文会上论题,多半先看声名,再看文章。若文章不够,去了也无用。若文章够,不去也不会少一分。”
王立看着他挑书:“那拜访各省解元呢?”
“看人要花时间。花了时间,未必有所得。”
这句话说得太平,连轻慢都没有。
王立道:“你就不怕错过有用的人?”
贺云起抬眼。
“有用的人,总会在合适的地方出现。比如书铺。”
王立一时没接话。
贺云起把一本边政奏疏拿在手里:“你想问什么?”
“边政题,若问屯田与军粮,你怎么写?”
贺云起没有停顿。
“先分边地差异。西北重军屯,湖广重转运,北疆重军械与驿路。若把屯田一概而论,开头就错了。”
王立眼神微动:“继续。”
“军粮损耗,不只在路,也在账。路上耗的是米,账上耗的是规矩。谁能改数,谁能拖验,谁能借急务不核账,谁就是策论里该写的人。”
王立把史书放回架上。
这话和张朔不同。
张朔从泥里来,知道粮怎么丢,人怎么苦。
贺云起却把泥、账、官、法一并收进了句子里,落口时干净,听着却不空。
王立问:“若主考问风俗呢?”
“先看题眼。风俗若落婚丧嫁娶,是礼制。若落乡约,是基层治理。若落奢靡,是财赋与民力。不能见风俗二字就写劝化,那是偷懒。”
阿福在旁边悄悄咽了口气。
王立看着贺云起,心里那条线终于接上了。
这个人没有明显短板。
贺云起却像没察觉他的打量,只把选好的两本书放到一旁。
“你还问吗?”
王立道:“问最后一个。贺兄不参加文会,不拜访各省解元,是避开外界干扰,还是不屑于此?”
贺云起道:“两者都不是。”
“那是什么?”
“时间有限。”
贺云起道,“进京到会试,约十四个月。扣掉吃睡、行路、必要休息,剩下的时间拿来读书,刚好够,没有多余的。”
王立沉默了一下:“你把时间算过了。”
“没算过怎么分配?”
这句话落下,书铺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王立想起自己进京后见过的那些人,宋怀玉、顾辞、何振、蔡峥、张朔。
那些谈话有用,也确实替他补了不少判断。
可时间花出去了,就不会自己回来。
信息和读书,各占几成?
他以前算过倒计时,却没把每一类消耗分得这么狠。
贺云起付了书钱,掌柜用旧纸替他包好。
他接过书,转身要走。
王立开口:“每月这个时候,我来一次。”
贺云起停步。
王立道:“不专程拜访。碰到了,说几句。碰不到,各自读书。”
贺云起想了想。
“这个安排,合适。”
“合适,不耽误时间,也不切断消息。”
贺云起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和传闻里不完全一样。”
王立问:“传闻里我是什么样的?”
“喜欢怼人,咄咄逼人。”
王立道:“那是我对别的人,你这里用不上。”
贺云起手里的书包停了一下。
“……我记下了。”
回到宅子时,赵怀安正在廊下等他。
钱三探头问:“立哥,找着了吗?”
王立把新买的史书放到桌上。
“找到了。”
赵怀安道:“贺云起?”
“嗯。”
王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最后一块拼图,找到了。”
李牧之从屋里出来:“这么高的评价?”
王立道:“没有明显短板,而且他比我多想了一件事。”
赵怀安问:“什么?”
“时间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