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满一个月那日,王立没有再出门。
午后,阿福刚把外头递来的两张帖子放到桌边,王立只看了一眼,便道:“收起来,今日不回。”
阿福愣了愣:“公子,这张是文会的,那张是宋解元那边递来的,说想问问上次文稿……”
“都收。”
王立把手里的倒计时纸压平。
“把赵怀安、李牧之、钱三、方惟都叫来。”
钱三来得最快,手里还抓着半块凉饼:“立哥,是不是又有人来挑衅?”
李牧之随后进门,听见这句便笑:“你现在听见叫人就想到挑衅,读书读出病了?”
钱三把凉饼塞进袖口:“我这是防备。”
方惟最后到,肩上落着一点风尘。
他看见王立桌上那张纸,问得直接:“出事了?”
“出事不至于。”王立把纸转过去,“从今天起,备考节奏调整。”
赵怀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几行。
晨读经义,午后策论,傍晚互批,夜间复盘。
旁边另有一行,外来拜访,每旬集中一次。
李牧之扇子停在掌心:“你这是要断客?”
“不断。”王立道,“集中处理。每天读书时间固定,不因谁来拜访就往后挪。各自弱项列出来,每周互查进度。”
钱三脸上立刻发苦:“立哥,你这是要把我们关起来读书?”
王立抬眼:“不是关,是规划。你们愿不愿意跟,各自决定。”
钱三忙道:“跟,肯定跟,我就是感慨一下。”
李牧之把扇子一合:“你说的检查进度,是互相批卷子?”
“对。”王立把几张空纸推过去,“轮流。每周每个人出一道策论,其他人写,然后互相批,不留情面。”
李牧之沉默了一下:“你是解元,批我的卷子,我有心理压力。”
“你有心理压力,说明你在意质量,这是好事。”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际还是骂我。”
王立道:“能听出来,说明你没白读。”
钱三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找笔。
方惟坐下后没有立刻写,问道:“立哥,我也参加这个?”
王立看他:“你要来,当然来。你的策论有没有短板,自己知道吗?”
方惟想了想,道:“结构偏窄,有时候论点和论点之间的过渡不够自然。险路走多了,收回来时会硬。”
王立点头:“好,这个很好解决,多写,多批,就通了。”
方惟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字写得比平日慢。
赵怀安写得最久。他一边写,一边把笔尖在砚边轻轻刮了两次。
王立没有催。
钱三倒是先递了上来,纸上写得很直白:记得住,讲不清,遇到偏题容易慌。
李牧之看了一眼,啧道:“你倒是诚实。”
钱三瞪他:“那你写的肯定好看。”
李牧之把自己的纸往下一压:“我写的也不好看。”
王立伸手:“拿来。”
李牧之递过去。
纸上写着:利害能拆,眼界不足,常从账上看事,容易把人心算窄。
王立扫完,没评价,又接过赵怀安和方惟的。
赵怀安写的是理解深,落笔慢,文章中段易拖。
方惟写的与他刚才所说差不多。
最后,王立也提笔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句:骨架强,藏锋过深,阅卷者未必一眼看透。
钱三看见那行字,忍不住道:“立哥,你也有弱项?”
王立把纸收起:“我若没有弱项,早该当主考了,还坐在这里陪你写题?”
钱三认真点头:“也是。”
李牧之低声道:“你还真敢接。”
当日下午,五张纸被王立压在书册下,没有当场分派。
到了傍晚,院里的人各自散去吃饭,饭菜凉了一半,他也没动筷。
阿福站在门口,小声提醒:“公子,粥要结皮了。”
“放着。”
王立把五张纸摆开,对着灯重新看了一遍。
赵怀安理解深,却慢。
钱三记性扎实,逻辑弱。
李牧之拆利害快,视野容易被账本圈住。
方惟结构稳,转折生硬。
他自己文章骨架有力,可有时刀藏得太深,考官若没耐心,未必愿意替他剥开。
他看了许久,才把筷子拿起来。
粥已经温了,入口发黏。
他吃了两口,又把陈太傅那册批注集翻开,直到三更,灯芯烧短,才在旁边另写了一张安排。
第二日清晨,几个人重新坐到一起。
王立把昨夜那张纸放到中间:“你们五个人的弱项,能互相补。”
钱三低头看:“我补谁?”
“你补赵怀安的临场。”王立道,“他想得细,容易慢。你读题三遍后先抓题眼,能逼他快一点。”
赵怀安愣了愣:“那我补钱三?”
“你补他的中段逻辑。他有句子,有材料,但容易散。”
李牧之问:“我呢?”
“你补方惟的利害转换,也补张朔那类实务题。你看账,看人情,看得准,但以后要把账本外的东西加进去。”
李牧之摸了摸鼻梁:“又骂我眼窄。”
“这是你自己写的。”
方惟低声道:“那我补谁?”
“补我,也补他们。”王立道,“你的结构稳,能逼文章收束。你的问题是过渡硬,正好让所有人帮你挑。”
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怀安看着那张安排,忽然问:“立哥,你把这个想了多久?”
“昨晚。”
“……昨晚你还读了多少书?”
“读到三更。”
钱三手里的笔停住,李牧之也没再说话。
片刻后,几个人各自把书拿起来,院中只剩翻纸声。
规矩立下的第三日,宋怀玉来了。
他手里仍带着那本文集,进门先向众人行礼,然后看向王立:“听说你这里每周互批策论,我想参加。”
钱三下意识看王立。
王立道:“可以,但有规矩。批卷子不留情面,你若接受,来。”
宋怀玉笑意停了停:“我上次把文集留下来请你批,你批得够重了。这个不怕。”
“好,从下周开始。”
宋怀玉刚坐下没多久,何振也到了。
他连门都没完全进,声音先传进来:“王立,我听说你把读书弄成军营操练了?”
王立头也不抬:“你可以不来。”
何振跨进门:“我来,但我不保证每周都写策论。有时候我要写游记。”
“你写游记,我就出一道题,让你从游记里找策论的骨头。”王立合上书,“你不把那一步练出来,你的文章没法用。”
何振盯着他:“你这是强制帮扶。”
“对。”
“行。”何振把书囊往地上一放,“我来。”
第一场读书局,比王立预想中更吵。
李牧之批钱三时,刚说到“你这段像把米倒进袋子,装是装满了,口没扎”,钱三脸都黑了。
“你能不能说人话?”
李牧之道:“意思是材料多,线没串起来。”
钱三忍了忍:“那你直接说后半句不行吗?”
方惟批宋怀玉,话少,却句句扎在骨头上:“这里辞采太盛,遮住论点。这里你明明能往下压,却又退了。”
宋怀玉握着纸,半晌才道:“我知道。”
王立看他:“知道还写?”
宋怀玉苦笑:“习惯了。”
“那就改习惯。”
到第二周,顾辞来了。
他没说要参加,只坐在廊下听完一整场。
众人批到最后,钱三已经被改得脑袋发胀,顾辞才起身。
王立看他:“顾兄有话?”
顾辞道:“下周我也出一道题。”
“欢迎。”
蔡峥来时,带了一叠题目集。
他把纸放到桌上,道:“从这里选题,有系统,不重复,省得每次临时想。”
李牧之低声道:“闽南解元连凑热闹都带账册味。”
蔡峥听见了,平静道:“总比乱来强。”
张朔最晚来。他不多说,坐下就写。写完批了两篇,一篇批钱三,一篇批何振。
临走前,他把笔放回原处,只说:“有用,我下次还来。”
贺云起始终没出现。
钱三问过一次:“立哥,不请贺兄?”
王立把一本奏疏汇编翻过一页:“不用。他有他的路。强拉过来,耽误他,也耽误我们。”
读书局就这样在宅子里立住了。
人有时多,有时少,核心五个人从未缺席。
宋怀玉和何振渐渐固定,顾辞约莫两周来一次,蔡峥看题目安排,张朔来得不规律,可每次都写得认真。
王立批卷从不留面子,也照样让别人批自己。
有一回,宋怀玉交上来一篇礼制策。
王立看完后,没有立刻落笔,只把纸推到灯下又读了一遍。
宋怀玉坐得比平日直:“不好?”
“好。”王立道,“这是你进京以来最好的一篇。”
宋怀玉怔住。
王立拿笔点了点其中一段:“这里,你把原来一直退缩的那个角度写出来了。这才是宋兄真正的水平。”
屋里没人说话。
宋怀玉低头看着那段字,过了许久,才道:“写的时候手抖了。”
王立道:“但写出来了,以后就不抖了。”
赵怀安坐在旁边,把这句话记进了笔记里,笔画压得很实。
倒计时纸从十四个月,换成了十三个月。
京城里渐渐有人知道国子监附近那座宅子。
有人叫它王立的私塾,有人叫解元小班,也有人说得难听,说那是庶子拉帮结派,想借会试收拢人心。
阿福把这话带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公子,外头说得不好听。”
王立正在改钱三的策论,闻言连头都没抬:“怎么难听?”
阿福支吾:“说您……庶子拉帮结派。”
钱三先火了:“谁说的?读书也碍着他们?”
李牧之把扇子一敲:“别急,京城这地方,连吃饭都能被人说成吞并米行。”
赵怀安却皱眉:“立哥,他们是觉得你在收拢人心。”
王立把钱三卷上一句废话划掉。
“我收拢的不是人心,是能写好策论的人,区别很大。”
“他们不会这么想。”
“他们怎么想,和我怎么做,是两件事。”
王立把笔放下,看向阿福。
“以后这类话,照常记。谁说的,在哪说的,旁边有哪些人,都记清楚。”
阿福一怔:“公子要反击?”
王立低缓开口:“不急,先让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