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进入第二个月,王立把外来拜访压到每旬一次,宅子里终于安静了些。
安静没维持多久。
午后,阿福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封薄信,脚步比平日快了两分。
“公子,大公子那边来的。”
王立正在改赵怀安的策论,听见这话,笔尖停在纸上,没有立刻抬头。
李牧之拨算盘的手也停了。
钱三刚把一篇礼制题誊完,见众人都不说话,压低声音问:“王彦公子来信,不是好事?”
王立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几行,屋里的声响便一点点收住了。
信不长。
王彦的字向来稳,这次却压得很实。
信上说,孙伯龄近日在礼部、吏部之间走动频繁,已经递了一份非正式的建议文书。由头也简单,尚书之子参加会试,恐有徇私之嫌,建议对王立的会试资格进行特别复核。
王立看完,把信放到桌上。
李牧之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当即沉下去。
“这是要取消你的会试资格?”
“不是。”王立把信纸按平,“他还没那么蠢。”
钱三听得更急:“都复核资格了,还不算取消?”
王立道:“若真要取消,会走正式文书,盖印,明令,留痕。现在只是建议,还是非正式的。”
赵怀安眉头紧锁:“那他图什么?”
“给礼部种一颗怀疑的种子。”
王立抬眼,“等这颗种子发芽,到会试阅卷时,所有人都会想,礼部尚书的儿子,不能让人说偏袒。我的卷子就会被格外审慎,稍有瑕疵就扣分。”
李牧之低声道:“这个打法,不正面,但毒。”
王立把信重新折了一道,语气平稳:“孙伯龄这种人,从来不走正面。他走的是侧面,一点一点磨。磨到你烦,磨到你急,磨到你自己先露破绽。”
钱三把笔往桌上一拍:“那不就是欺负人吗?他一个吏部侍郎,盯着你一个举人做什么?”
“不是盯着我。”王立看了他一眼,“他盯的是我父亲。”
钱三嘴唇动了动:“王谦大人?”
“我是靶子。”王立道,“他是在告诉父亲,你儿子在京城,我随时可以动。”
这句话落下,赵怀安的脸色也变了。
李牧之把扇子合上,半晌才道:“若你父亲那边退一步,他这刀就算有效。若不退,他就继续拿你会试做文章。”
王立道:“所以不能让他觉得这刀好用。”
赵怀安问:“那怎么应对?”
王立把信封压在书册下,声音低缓:“两件事。第一,让大哥摸清这份建议文书的格式和走向,看它最后会不会变成正式文书。若变成正式文书,就按正式文书应对,该问程序问程序,该问依据问依据。”
李牧之立刻接话:“若一直不正式呢?”
“那就当它是阴影。”王立道,“阴影不能拿来告状,却能让人心里犯嘀咕。”
赵怀安问:“第二件呢?”
王立看向桌上那几篇策论。
“我的会试卷子,不能给他任何借口。写到无懈可击,他即便想扣,也找不到地方扣。”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钱三小声道:“无懈可击……这也太难了。”
“我知道难。”王立拿起笔,把赵怀安策论中一处拖沓的句子圈掉,“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怀安看着那封信,低声道:“立哥,要不要先停几日读书局?外面既然说你收拢人心,如今又有这个文书,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王立没有立刻答。
李牧之也没笑,只盯着他:“赵怀安说得有理。你若继续让各省解元进出这里,孙伯龄可以说你借尚书府的势,提前结交士子。”
钱三急了:“那我们就不让别人来了,自己练不行吗?”
“可以。”王立道。
钱三一怔。
王立把旁边一张空纸抽出来:“从今日起,外人来读书局,只留题,不留饭,不留宿,不谈官场,不收礼。所有题目、批注、进出日子,赵怀安记册。”
赵怀安立刻点头:“我记。”
李牧之道:“你这是把自己院子当衙门造册。”
“有人要查,就让他查。”王立平静开口,“读书可以见人,收礼不能。批文可以留痕,私语不能。既然他想找借口,我就先把借口掐了。”
李牧之沉默片刻,扇子重新敲回掌心。
“行,银钱往来我也另做一本账。纸墨茶水,谁出,出多少,都写清楚。”
钱三看了看两人:“那我呢?”
王立道:“你少说废话。”
钱三憋了半天:“这个我尽量。”
赵怀安原本紧绷的脸松了一点,又很快低头记事。
当天下午,王立给王彦回信。
信写得不长,三件事。
一,那份建议文书若有最新动向,即刻告知。
二,父亲那边近来有没有其他掣肘。
三,王恪乡试第十九名,最近在京城做什么。
写到第三条时,李牧之站在旁边挑眉。
“你还记着你二哥?”
“我不记仇。”王立把墨吹干,“我只是记事。”
李牧之嗤了一声:“你这话拿去糊弄钱三还行。”
钱三在门口抬头:“我听见了。”
王立把信封好,交给阿福:“立刻送去。路上别停。”
阿福应了一声,揣信出门。
王立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批赵怀安那篇策论。
笔落下时,比方才更重。
第三日,王彦回信到了。
王立拆信时,赵怀安正在整理新册,李牧之核纸墨账,钱三伏案改题,方惟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还带着薄薄的尘。
信上前两件事说得简略,建议文书尚未正式入礼部流程,王谦那边被几件旧例卡住,暂无大变。
最后几行,王立看了两遍。
王恪近日在京城,与郑浩有过接触。
地点在城南一家茶馆,已见两次。
王立把信放下,手指在“郑浩”两个字上停了停。
赵怀安问:“怎么了?”
“王恪和郑浩的来往,没有停。”
李牧之皱眉:“郑浩,就是庆宁府那条线里的人?”
“嗯。”王立把旁边旧册抽出来,翻到方书然传来的那一页,“之前在庆宁府有过一次,现在到京城,又见了两次。”
钱三听得发懵:“二公子不是也要备考?他见那人做什么?”
王立道:“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方惟一直没说话。
王立抬眼:“你有事?”
方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我傍晚前去了城南那家茶馆附近。”
赵怀安笔尖一顿。
李牧之看向他:“你自己去的?”
方惟点头:“嗯。”
王立没有碰那张纸:“说。”
方惟道:“茶馆旁边有一家字画铺子,掌柜记得郑浩。他前日付了一笔钱,买了一幅旧画,不贵,却特意让人装了匣子。”
钱三问:“买画也有问题?”
方惟看了他一眼:“若只是买画,就没问题。”
王立道:“画送去了哪里?”
“城南一处宅子。”方惟声音压低,“那宅子里住的人,是原邵文松案的相关人员。”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李牧之的扇子停在半空。
赵怀安低头看着纸,却没落笔。
王立把那张纸拿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茶馆名、字画铺名、宅子所在巷口,还有一个旧案相关人的姓氏。
字不多,查得却很准。
王立看了许久,才道:“方惟,这件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方惟站在桌前,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我之前在庆宁府时,就留意过郑浩的习惯。他不爱留信件,喜欢借字画传东西。信有字迹,字画没有。”
王立抬头:“你当时为什么留意?”
方惟沉默片刻。
“因为他和王恪见面时,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专门给人看。”
这话一出,李牧之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钱三张了张嘴,没敢插话。
王立问:“你想到了什么?”
方惟道:“我猜郑浩最近在活动邵文松案的残余关系网。目的还不清楚,也许是自保,也许是替别人递东西。”
王立把纸放到王彦的信旁边,又把方书然旧消息那一页摊开。
三张纸在桌上排开,灯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得墨迹一行一行发沉。
赵怀安低声道:“孙伯龄刚对你下手,王恪这边又牵出郑浩,会不会……”
“暂时不能连。”王立打断他,“线不够,硬连就是编故事。”
李牧之道:“那就先查?”
“先不动。”王立道,“让他走,我们记。等线足够长,再说。”
方惟点头:“我继续盯。”
王立看向他:“你盯郑浩这件事,是你主动做的,还是有人叫你做的?”
方惟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很快:“我自己。”
“为什么?”
“我觉得这件事迟早用得上。”
王立看了他片刻,道:“你做得对。”
方惟神情一滞,随即别开眼。
“……立哥,你今天第二次夸我了。”
王立把纸折起:“少废话,继续盯。别靠太近,别留下名字,银钱从李牧之账上走,花多少记多少。”
李牧之立刻皱眉:“凭什么从我账上走?”
王立道:“你不是说账清楚才不怕查吗?”
李牧之盯着他,半晌才笑了一声:“行,这笔我记你头上。”
钱三小声道:“立哥,那读书呢?”
王立把桌上的策论推回去:“照读。孙伯龄出刀,王恪牵线,郑浩送画,都不能替你把礼制题写完。”
钱三低头看着自己那篇写了一半的文章,认命地拿起笔。
那夜,宅子里灯熄得比平日晚。
众人散去后,王立独自坐在桌前,把三条线重新写在一张纸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灯芯烧得发黑,才把纸翻过去,压进书箱最底层。
窗外更鼓远远传来。
距会试,约十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