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王立刚把陈太傅批注集第二册翻到一半,阿福便拿着一封信进来。
“公子,庆宁府来的。”
王立伸手接过,看见封皮上的字,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柳姨娘的字。
李牧之坐在廊下核账,抬眼道:“怎么,王府又来信催你回去相看?”
钱三立刻竖起耳朵。
王立拆信的手一顿。
“你今天若闲,我可以给你加两篇策论。”
李牧之把账册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我忙。”
信是王瑶写来的。
字迹比上一封工整许多,开头问他饮食起居,又绕着说了几句夫家女眷近日待她比从前客气,直到第二页才落到正题。
京城里有几户人家,最近托人打听柳姨娘的消息。
说是若柳姨娘进京,想请她赴茶会。
也有人问,庆宁府王府那边,可曾收到相近帖子。
王立把信看完,没有说话,又从头看了一遍。
阿福站在旁边,声音放轻:“公子,瑶小姐信里写了什么?”
王立把信压在书页下:“柳姨娘在庆宁府,有没有收到类似的帖子?”
阿福摇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小的昨日才问过驿铺,王府那边没有新信。”
“等消息,先不动。”
阿福迟疑道:“可若真是世家大户的邀请,柳姨娘若不去,会不会失礼?”
王立抬眼看他。
“失礼就失礼,比让她进那种场合被人上下打量强。”
阿福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赵怀安从旁边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题目分类。他看了看王立压在书下的信,皱眉道:“立哥,那些人家请柳姨娘,是因为你是解元,想趁机相看,对吗?”
“对。”
钱三一下没忍住:“相看不是看你吗?看柳姨娘做什么?”
李牧之把算盘珠子一拨:“看出身,看后宅,看将来这门亲事背后有没有麻烦。世家下注,先看账本,再看货。”
钱三听得脸色不大好看:“人又不是货。”
王立道:“所以我不让她去。”
赵怀安低声问:“那你怎么办?”
王立把信折回去:“让柳姨娘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谢,一概不去。这件事,时机没到。”
“什么时机?”
王立手指压着信纸边缘,半晌才道:“等我会试之后。那时候我有资格替柳姨娘选她该出席的场合,而不是被人随便拿来当展示品。”
屋里静了静。
钱三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手里的砚台往旁边挪了挪,像怕自己笨手笨脚弄脏那封信。
李牧之靠在廊柱上,扇子没有打开:“立哥,你这是在保护柳姨娘,但有没有想过,柳姨娘在庆宁府,若大门不出,别人会说她端架子?”
王立道:“说就说,柳姨娘在王府里忍了多少年,不差再忍这几个月。”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没再笑:“……行,你比我清楚。”
王立拿起笔,铺开信纸。
阿福忙道:“公子现在就回?”
“现在。”
他写得不长。
“娘,若有人请你赴茶会,以身体不适为由,一律婉谢。孩儿在京城一切都好,功课扎实,娘多吃饭,不必挂念。”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过了年,孩儿回来见娘。”
赵怀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几行字,声音更轻:“立哥,这样写,柳姨娘会不会担心?”
王立把信吹干:“她本来就会担心。我多写十页,她也会担心。少写几句,至少她不用费眼睛。”
钱三小声道:“立哥,你这话听着硬。”
王立把信封好:“有用就行。”
阿福把信送出去,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一进门便问:“公子,您信里说过了年回去,是几月份?”
“年后两个月。”王立道,“备考会试前最后一次回去。”
阿福点头,脸上多了些许踏实:“那柳姨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王立翻开书:“她高兴之前,会先嫌我瘦。”
钱三立刻看向他:“立哥,你瘦了吗?”
李牧之道:“你别问,他要是说瘦,你今晚又要多吃两碗替他补回来。”
钱三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王立抬头:“钱三。”
钱三立刻低头:“我背书。”
同日傍晚,第二封信又到了。
这次仍是王瑶写的,比上一封短许多。
信里说,夫家的嫡母最近开始替她张罗在京城走动,说有几户世家夫人办茶会,想带她去露露脸。
末尾一句写得很慢,墨迹有轻重。
“我知道这是夫家在借弟弟的名声,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王立看完,直接抽出一张纸。
李牧之提醒道:“这回你可别让她也装病。柳姨娘是王府姨娘,去了会被挑拣。王瑶是正经出嫁的女眷,夫家带她出去,未必全是坏事。”
王立看他:“你以为我分不清?”
“我怕你护短护得太用力。”
王立笔尖一顿,倒没怼回去。
他沉默片刻,只写了一句。
“你去,但不代表你在求人,你是去见一见世面,若对方傲慢,你就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把账翻回去。”
钱三凑过来看,忍不住道:“就这一句?”
“够了。”
赵怀安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瑶姐姐看了,应该会有底气。”
王立把信折好:“她本来就该有。”
庆宁府那头,王瑶收到信时,正坐在自己屋里。
外头婆子已经来催过一回,说夫人让她明日试衣。
她拆开信,只看见一行字,却看了许久。
丫鬟站在旁边,小心问:“小姐,四公子怎么说?”
王瑶把信折好,收进妆奁最里层,指尖在匣盖上压了压。
“我弟弟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很硬,但硬里面是软的。”
丫鬟没听懂:“小姐说的是……”
“没事。”
王瑶抬头:“备出行的衣裳吧,我要去赴茶会了。”
几日后,方惟来找王立时,身上还带着外头文社的寒气。
他进门先喝了一口茶,才道:“立哥,有个消息。”
王立头也不抬:“坏消息?”
“说不上坏。”
方惟把茶盏放下,“京城有个崔家,三品官员府邸。崔家嫡女近来在各文会上频繁打听你的消息,连我都被问到了一次。”
钱三手里的书差点拿倒:“嫡女还问方兄?”
方惟道:“她身边的嬷嬷问的。”
李牧之啧了一声:“这就不只是听名声了,是开始摸底。”
方惟看向王立:“立哥,你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那你……”
王立翻过一 new 页书:“无关。我现在只有一件事,你也知道是什么。”
方惟点头:“知道,就是随便说一声。”
钱三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立哥,那么多人家打听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王立没有理他。
钱三又道:“苏姑娘那边……”
房里一下安静。
赵怀安把笔放下,李牧之的茶杯停在唇边,方惟也抬了眼。
王立手指停在书页上,过了片刻,才把那一页翻过去。
“苏婉清在京城,你们若碰到,替我问个好。”
赵怀安垂下眼,把笔重新拿起来。
李牧之把茶杯放下。
钱三把嘴闭上。
房间里静了一息,然后各自重新开始干各自的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夜,灯火烧到三更。
王立把陈太傅批注集第二册翻开,读到一处取士旧论,手却停了两次。
一次想起柳姨娘信里总要问他冷不冷,饭吃得香不香。
一次想起王瑶上一封信中写的那句,腰杆是直的。
他把书页往下压了压,重新看回批注。
书箱里,那张留着第三行空白的纸还压在最里层。
王立盯着灯下的字看了许久,终于把旁边的空纸推开,低声道:“等会试结束。”
那一行,我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