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帖子压了两日,王立第三日一早才出门。
阿福替他理了两回衣襟,还是不放心。
他低声道:“公子,陈家是太傅府,进去之后,您说话能不能稍微……”
王立看他:“稍微什么?”
阿福憋了半天:“稍微别让人想把您赶出来。”
李牧之在车旁笑出了声:“阿福这话说得周全,比我委婉。”
王立登车前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今日不用跟着,留在家里把礼制题拆完。”
“尤其是你,别以为我去见太傅,你就能少写一页。”
李牧之笑意一停:“你这人去拜访宿儒,还能顺手害同窗。”
钱三从门里探头:“立哥,那我呢?”
“你也写。”
钱三的笑僵在脸上,半晌才小声道:“我就不该问。”
王彦的马车已在巷口等着。
王立上车后,王彦只看了他一眼,道:“到了陈家,少说锋利话。”
王立道:“若他问学问,我照实说。若他问闲话,我少说。”
王彦声音低沉:“陈老太傅不是普通宿儒。他一句喜欢你,京城会多一条路。他一句不喜你,也会多几堵墙。”
王立翻着袖中帖子:“那我更不能装。装出来的路,走两步就塌。”
王彦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劝。
陈府在内城深处。
朱门高墙,门前两棵老槐枝叶疏落。
风一吹,枯黄叶子沿着石阶滚下来,积了一地。
阿福下车后先愣住,忍不住低声道:“这府上怎么不扫叶子?”
门房听见了,也不恼,笑道:“老太傅说,叶子落在地上,还是院子的一部分。扫走了,院子就少了些东西。”
王立抬头看了看那两棵老槐,开口道:“这位老先生,是个有想法的人。”
阿福小声道:“公子,叶子不扫,虫子会多。”
王立点头:“你说的也对。”
门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又很快低头引路。
王彦在旁边轻咳一声:“你刚到门口。”
王立道:“我没说老太傅错,只是承认阿福也有道理。”
王彦已经不想接话。
陈府里不奢华,廊下旧木被磨得发亮,院中也有落叶,只留出一条可行的石径。
王立跟着门房一路进去,越走越觉得这地方不像权贵府邸,更像一处被人住久了的书院。
书房门半开,里面有纸墨气,也有陈年木香。
陈太傅坐在窗边,须发皆白,身形清瘦,背却不塌。
他手边放着一卷书,眼神清亮,扫过来时,像在掂量人的分量。
王立上前行礼:“学生王立,见过太傅。”
陈太傅道:“庆宁府解元,老夫听过你的名字,坐吧。”
王立依言落座,没有多余寒暄。
陈太傅看着他:“老夫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得上来,今天算没白来。”
王立道:“太傅请问。”
陈太傅手指在书卷上轻轻一敲。
“你那篇策论,论科举与嫡庶人才选用之制,老夫看了誊录本。有一句话,制度公正,则人心稳固。你自己觉得,这句话对不对?”
王立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顾辞挑过,蔡峥也从另一面提醒过他。
如今陈太傅开口便问,说明这位老先生没有客气,是把刀直接放到了桌上。
王立道:“不完全对。”
陈太傅眉毛微动:“说下去。”
王立坐直了些:“制度和人心,是互相成全的关系,不是单向的因果。制度公正,能让愿意守规矩的人更有底气;但若人心本就溃散,再公正的制度也执行不下去,因为执行制度的人,也是人心的一部分。”
陈太傅没出声。
王立继续道:“这句话写进策论时,是为了落笔稳。在卷面上,它能收住前文。可若细说,它是简化过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叶子落下,擦过窗棂,声音很轻。
陈太傅盯着王立看了许久,久到阿福站在门外都有些不安,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陈太傅忽然开口:“你进京之前,见过多少人批过你这句话?”
王立道:“两个。”
“都是谁?”
“顾辞和太傅。”
陈太傅低低笑了一声:“顾辞那孩子,是个好苗子。”
王立没有接话。
陈太傅又道:“你呢,比他多了一样东西。”
王立问:“太傅说的是什么?”
陈太傅道:“你承认自己简化了,他没有。”
王立想了想,道:“他未必不承认,只是未必愿意当场承认。”
陈太傅眼里多了些许玩味:“你还替对手说话?”
王立道:“这不是替他说话,是怕太傅误判。顾辞这个人不笨,也不虚。他若不承认,多半是还没想完。”
陈太傅看着他,半晌道:“嘴利,心倒不窄。”
王立道:“太傅这句夸得不太熟练。”
门外的阿福差点把手里的伞柄捏歪。
陈太傅却笑了:“老夫夸人本来就少,熟练了反倒不像话。”
这一谈,便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陈太傅从嫡庶之别问到取士之法,又从取士之法转到历朝治乱。
老人说话不急,每一句都像从旧书里挑出来,落到桌上却有分量。
“寒门入仕,若只凭一时文章,能不能稳住朝局?”
王立道:“不能。文章只能开门,入门之后,还要有能让人做事的规矩。否则寒门上来,也可能变成新的门第。”
陈太傅手指一停:“继续。”
王立道:“所以科举取才,只解决入口。入口之后怎么考核,怎么迁转,怎么让地方官不敢只看出身,这才是后半篇。”
陈太傅看了他一会儿,道:“有意思。”
又过片刻,陈太傅问:“若制度本身好,坏在执行,你要改哪里?”
王立道:“先改可核之处。”
陈太傅道:“可核?”
“能查,能对,能追责。”王立道,“空谈德行,遇到贪官就塌。只讲刑罚,遇到抱团也塌。要让每一步留下痕迹,谁批的,谁收的,谁拖的,谁改的,都能翻出来。”
陈太傅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茶盏端起,又放下。
“你这话,书斋里养不出来。”
王立道:“学生见过县衙不收状子。”
陈太傅抬眼:“庆宁府那个老农?”
王立一顿:“太傅也听说了?”
“京城有耳朵。”陈太傅淡然道,“你以举人代书,帮人递状,是善事,也是惹事。”
王立颔首:“学生明白。”
“还做?”
“他手里有契纸,地界能说清,县衙书吏不收状子。若这都不帮,我这个举人除了让别人请去看女眷,还有什么用?”
陈太傅面上神情一滞,随即低笑起来:“王彦说你说话不中听,倒没有冤枉你。”
王立道:“大哥说话也不全中听,只是他声音低,显得稳重。”
门外王彦正站在廊下等,听见这一句,眉心跳了一下。
陈太傅笑得更久了些,笑完才道:“你父亲若在这里,怕是要训你。”
王立道:“他训他的,我改不改再说。”
陈太傅看着他:“你对王尚书,怨气不小。”
王立没立刻答。
书房里灯影轻晃,他手指在膝上压了一下,才道:“旧账没算完,但他给我娘院里换了门窗。这一笔,我记。”
陈太傅收了笑,点头道:“记账的人,最怕只记坏账。”
王立道:“学生尽量不做糊涂账。”
日色渐沉,书房里光线暗了下去。
陈太傅吩咐人添灯,火苗亮起时,他忽然问:“老夫的那几个学生,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王立道:“在下听说,太傅门下有人在会试阅卷官的圈子里。”
陈太傅看着他:“老夫今天见你,不是为了替你铺路。”
王立颔首:“学生明白。”
“那老夫为何见你?”
“太傅想看看,庆宁府出了个什么样的解元。”
陈太傅道:“还有呢?”
王立停了一下:“也想看看,尚书家的庶子,是真有文章,还是只会借名声。”
陈太傅没有否认:“答得对,你不让老夫失望。”
这句话落下,王立反倒安静了些。
告辞时,陈太傅没有让人送客,而是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他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卷旧书,递给王立。
“这是老夫年轻时批注的一册策论集,里面有老夫自己的错处,没有改掉。你拿去,看看一个人是怎么在同一个地方犯了两次错的。”
王立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太傅此礼,学生受教了。”
陈太傅摆摆手:“去吧,下次再来,把那句话想清楚了再来。”
王立应下,转身出门。
王彦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目光先落到那卷书上。
“谈了多久?”
王立道:“两个时辰。”
“太傅送东西了?”
王立把书卷略展了展。
王彦眉毛轻动:“太傅平时不轻易给人看这个。”
王立道:“里面有他自己犯过的错。他给我看,是让我知道,犯错不可怕,在同一处犯两次,才是问题。”
王彦沉默片刻,道:“他把你当可造之材了。”
王立把书收回袖中:“所以,我更得把那句话想清楚。”
回到宅子时,院里灯还亮着。
钱三趴在石桌旁,旁边堆着写坏的纸,见王立进门,立刻抬头:“立哥,太傅骂你了吗?”
王立道:“没有。”
钱三松了口气。
王立又道:“但你这三道礼制题,若还没写完,我会骂你。”
钱三那口气又提了回去:“快了,真快了。”
李牧之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袖中的书卷,扇子一顿。
“拿到好东西了?”
王立道:“拿到一个错题本。”
李牧之怔了怔:“太傅的?”
王立没答,只进屋点灯。
那天夜里,他把陈太傅的批注集读了第一遍。
王立读到子时,眼睛有些发涩,仍把最后一页翻完。
他取出一张空纸,在桌上写下三行。
第一行是,制度公正则人心稳固。
第二行是,制度与人心互相成全,制度须可核,人心须可托。
第三行空着。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最后没有硬填,只把纸压进书箱最里层,吹灯睡下。
距会试,约十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