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钱三把行李往车上一放,又回头看了三次。
李牧之坐在车辕旁,扇子敲着掌心:“你若舍不得,可以留下来继续擦石桌。”
钱三闷声道:“我就是看看。”
赵怀安抱着书箱,低声道:“看一眼也好,下回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王立站在路边,抬眼看了看官道尽头。
“走吧,再看下去,天黑前到不了驿站。”
钱三立刻爬上车:“走走走,我可不想第一日就露宿。”
李牧之看他:“你不是说读书人该吃苦?”
钱三道:“吃苦也要挑地方。”
这一趟从庆宁府到京城,快马半日可到,可他们走了三日。
王立一路上遇见事就停。
第一回停在官道边。
那日刚过午,前头一队举子结伴而行,衣冠齐整,书童小厮跟了十来个。为首一人骑在马上,声音传得老远。
“此去京城,某必夺会元!”
旁边几人立刻叫好。
“陈兄有此气魄,会试必扬名!”
“庆州文脉,就看陈兄了!”
钱三听得眼睛发亮:“立哥,他也要夺会元。”
王立侧头听了一耳朵,问李牧之:“会元,是夺出来的吗?”
李牧之慢悠悠道:“不是,是考出来的。”
王立道:“他大概还不知道区别。”
钱三愣了愣:“这也有区别?”
李牧之道:“区别大了。夺,是觉得别人手里的东西本来该归他。考,是先把卷子写明白。”
钱三想了想:“那我还是考吧,我夺不过别人。”
王立看他一眼:“你若会夺,乡试放榜那日就该把榜纸扛回家。”
赵怀安没忍住笑了。
前头那队人听见后头动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为首举子目光扫过王立一行,见他们车马不算张扬,随从也少,便只轻哼一声,没搭理。
李牧之压低声音:“你方才若再大声些,第一日就能跟人结仇。”
王立道:“他若连这句都受不住,到了长安,只怕要被人气死。”
赵怀安轻声提醒:“立哥,算了吧。”
王立看他:“我还没开始。”
赵怀安:“所以我提前说。”
这一句让钱三笑了半路。
进京城那天,正是晌午。
官道尽头,城墙一点一点显出来。越往前走,路上的车马越密。挑担卖茶的,推车卖糕点的,牵马等人的,拿着路引候检的,吆喝声和车轮声搅在一处。
钱三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了许久,脖子都酸了。
“又回来了。”
李牧之道:“废话。”
钱三回头:“我就是感慨一下,不行吗?”
李牧之道:“行,你继续感慨,别挡路。”
王立却没急着进城。
他在城门外一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钱三把考篮放在脚边,揉着肩:“立哥,不进城吗?”
王立道:“坐一刻钟。”
李牧之看了看日头:“你不像累了。”
“不是歇脚。”
赵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门口进出的举子不少。有人衣袍华贵,小厮前后开路,连书箱都用锦布罩着。有人只背一个旧箱,鞋底沾泥,进城时还反复摸自己的路引。
还有几名江南文士在茶摊旁说话,声调清雅,袖口熏香。
另一边几个北方举子坐得端正,茶喝得慢,话也少。
赵怀安低声道:“你在看什么?”
王立端着茶盏:“看今年的对手。”
钱三立刻坐直:“在哪?哪个?”
李牧之道:“你先别动。你这副样子,更像被人看。”
钱三忙把背挺得更直。
王立看了片刻,道:“会试的人来处不同,文章路数不同,背后的家底也不同。”
赵怀安问:“能看出来?”
王立道:“只能看个大概。带多少人,穿什么衣,进城时先问哪里,等检时急不急,多少都有用。”
李牧之笑了一声:“你这人,进城前先把人当账册翻一遍。”
王立道:“账册至少不会故意说谎,人会。”
钱三小声道:“那他们岂不是更难对付?”
王立放下茶盏:“所以要先看。”
一刻钟后,他们进了城。
王彦提前替他们定好的宅子离国子监不远,两进院落,不算奢华,却清净。前院能会客,后院几间厢房足够住。
价钱是李牧之先付的,账本还压在他箱里。
钱三把行李搬进去,转了一圈,忍不住道:“比书院宽敞。”
赵怀安笑道:“书院号舍和这个不是一回事。”
钱三道:“我就说宽敞嘛,没别的意思。”
李牧之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墙:“京城这地段,这宅子可不便宜。”
王立看他:“账算清。”
李牧之扇子一展:“放心,等结束一起算。你若会试中了会元,我还能把利钱给你抹了。”
王立道:“你这叫庆贺,还是放债?”
“商贾之家,习惯如此。”
钱三抱着被褥从屋里探头:“那我住哪间?”
李牧之指了指最边上:“你住那间,夜里打鼾离我们远些。”
钱三不服:“我不打鼾。”
赵怀安温声道:“乡试前那几日,你隔壁都听见了。”
钱三立刻看向王立。
王立平静道:“别看我,我可以作证。”
傍晚,王彦在清风楼设了小席。
王彦已在房中等候,见王立进来,放下茶盏。
“到了?”
王立行礼:“大哥。”
王彦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舒展:“消息传回京城,解元这个名字,父亲那边的同僚,有人特地提到了你。”
王立坐下:“是夸,还是观望?”
王彦道:“各一半。”
王立点头:“那就是没人敢明确表态,说明局面还没明朗。”
李牧之刚坐下,听见这句,扇子停在半空:“你们兄弟见面,连寒暄都省了?”
王彦看他一眼:“李公子一路辛苦。”
李牧之拱手:“这句倒像寒暄了。”
赵怀安忙低声道:“李兄。”
钱三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赶紧放下,怕自己插错话。
王彦没有多绕,压低声音道:“孙伯龄最近在礼部和吏部之间走动频繁。父亲升任尚书后,他的掣肘方式换了。”
王立道:“不是正面冲突,是在细处磨。”
王彦抬眼:“你猜到了?”
“他若正面冲突,父亲反而好办。”王立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细处磨,就是把每件小事都拖一拖。今日一道公文晚半日,明日一名属官请病假,后日一项旧例拿出来重议。事事看着合规,合在一起,礼部施政效率就慢了。”
王彦看了他许久:“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打法的?”
王立道:“这种打法,古今一理。”
王彦皱了皱眉,没追问“古今”二字,只道:“父亲近来脾气差了些。”
王立道:“他以前脾气也未必好。”
王彦看他:“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王立低头喝茶:“我说的是实话。”
王彦眼底露出些许无奈:“你这性子,到了朝堂,要收。”
“看人。”
“孙伯龄不是书吏。”
“我知道。”
雅间里静了片刻。
王立放下茶盏:“大哥,孙伯龄现在时机还不到,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口子。”
王彦道:“你打算等什么?”
王立抬眼:“等会试之后。我有了会元的资格,在御前有能站住的分量,那时候和他对上,才有意义。”
王彦手指顿住。
赵怀安也抬头看向他。
李牧之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响,钱三则张了张嘴,又怕打断,硬生生忍住。
王彦缓缓开口:“你说会元,不是举人。”
王立道:“我说会元。”
王彦沉默片刻:“京城各省解元都在,不止你一个。”
“所以才要考。”
王彦看着他:“若考不到呢?“
王立答得很平:“那就换打法,不硬撞。”
李牧之这才出声:“难得,你还留后路。”
王立看他:“留后路不等于退。”
王彦端起茶,终于点头:“这句话,我信。”
散席后,几人从清风楼出来。长街灯火已起,车马还未散尽,酒楼里隐约传出丝竹声。
赵怀安走在王立身侧,忍了半路,还是问:“你今日跟王彦说的那些,有几分是已经有把握的?”
王立道:“哪一句?”
“会元。”
“七分。”
赵怀安脚步一顿:“剩下三分?”
“留给考场意外。”
赵怀安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这个人,在大事上,从来不说十分。”
王立道:“说十分的人,要么真有把握,要么骗自己。我只有七分,就说七分。”
钱三在后头听见,低声问李牧之:“那我呢?我有几分?”
李牧之看他:“你先把会试题看完,再谈分。”
钱三闭嘴了。
当夜,宅子里各屋安顿下来,王立却没有睡。
他把王彦所说的几条消息写在纸上,又取出李牧之先前从金陵带回来的商路旧账,对着灯一条条核。
王立提笔,在旁边写下。
“孙伯龄以吏部为骨,以地方利益为网,礼部为压制口,商路为牵制口。”
写完,他看了片刻,将纸折好,压进书箱中层。
窗外的京城还醒着。
远处酒楼有弦声,巷口传来巡夜梆子,车轮从青石路上碾过,声响一阵远一阵近。
王立坐着听了一会儿,伸手把经义书取出来,翻到第一页。
阿福在外间迷迷糊糊道:“少爷,还读啊?”
王立道:“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