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书院门房又来报信时,王立正把游历笔记里的粮价抄到策论旁。
门房这回没抱帖子,脸上带着些许为难。
“王解元,外头有个老汉,说要见您。”
王立笔尖一停:“贺喜的?”
“不是。”门房压低声音,“说是家里的田被人占了,县衙不收他的状子。他听说书院里出了几位新科举人,便来碰碰运气。”
钱三正蹲在旁边捆书,一听这话,抬起头:“找举人做什么?举人还能管田?”
李牧之扇子一敲掌心:“你中了举以后,脑子还是没跟上功名。”
钱三瞪他:“你会你说。”
李牧之道:“会,但懒得教。”
王立把笔放下,起身道:“让他进侧门,别堵着书院正门。”
门房忙应下。
不多时,一个老农被带到侧廊。他手里攥着一只布包,指节粗黑,鞋上还沾着干泥。
见到王立,他膝盖一弯就要跪。
王立抬手拦住:“别跪。把话说清。”
老农怔了怔,嘴唇哆嗦着:“举人老爷……”
“我姓王。”王立道,“你若喊老爷,我现在就走。”
老农慌忙改口:“王相公,我家在城外柳坡村,有三亩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
“邻家去年说借道排水,后来把田埂挪了半尺,今年春耕又挪,到如今,三亩少了一亩多。”
“我去县衙递状,书吏说地界不清,不收。”
王立问:“地契带了吗?”
老农赶紧打开布包,里头用油纸裹着几张发黄契纸,还有里正旧年画押的分界文书。
王立接过来,一张张看。
赵怀安站在旁边,轻声道:“契纸是真的?”
王立道:“纸旧,印也对。要紧的是界址写得清楚。”
他看向老农:“邻家是什么人?”
老农低下头:“他家有个侄儿,在县衙里跟书吏跑腿。”
李牧之嗤了一声:“这就不奇怪了。”
王立又问:“你递过几回状?”
“三回。”
“每回都是同一个书吏拦?”
老农点头:“他说,这事小,莫要闹到知县面前。”
王立冷笑:“田被占了一亩多,他说小。若占的是他家祖坟旁边半尺地,他能把县衙屋顶掀了。”
钱三听得直点头:“就是。”
王立回头:“阿福,取纸笔。”
阿福立刻跑回屋里,很快抱着纸墨出来。
王立坐在廊下,将契纸压在手边,边问边写。
“你叫什么?”
“刘满仓。”
“邻家?”
“陈二贵。”
“里正可愿作证?”
老农迟疑:“里正怕得罪人。”
王立笔尖不停:“那就写,请县尊提里正问话,不让他私下表态。”
老农听不懂,只连连点头。
半炷香后,王立把诉状写完,又在末尾加了代书人的姓名和功名。
他吹干墨,将纸递过去:“你拿这份诉状去县衙,别找门口书吏,直接往里递,就说新科举人代书,请县尊阅看。书吏那关,他们不敢再挡。”
老农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这……这就成了?”
钱三也跟着问:“立哥,这就成了?”
王立看了他一眼:“不然你还想我带人去把田埂扛回来?”
钱三挠头:“我就是觉得,你写几行字,比他跑三趟县衙还管用。”
王立道:“举人功名的用处,不只是会试资格,是这个。”
他指了指那张诉状。
“秀才时,可以代人写状。到了举人,见官不跪,地方官也要以礼相待。你现在也是举人,以后自己也可以这么用。”
钱三愣住,随即从怀里摸出小本子,低头就写。
李牧之瞥他:“这也记?”
钱三认真道:“要记。以前我只知道中举能让家里立碑,现在知道还能让别人少跑冤枉路。”
王立把笔洗了,没再说话。
那老农走时,忽然转身,对着王立深深作了一揖。这回王立没有拦。
之后几日,书院侧门又来了两三拨人。
有一户寡妇,为租佃田契被族人压着改字,王立看过文书,替她写了呈状,又让赵怀安补了一份证人名录。
有个铺户被衙门差役借盘查名义索钱,李牧之一听,直接道:“账目拿来,谁收的,收了几次,写清楚。”
钱三在旁听得攥紧了拳头:“这种也能告?”
王立道:“能告,但要告得准。只写他欺人,不如写他哪日、何处、借何名目、收了多少。”
钱三低头又记。
第三件来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说自家山林被邻村占了,要请王立代写一纸狠状。
王立问了几句,便把茶杯放下。
“这事我不接。”
那人脸色一僵:“王解元是嫌银子少?”
李牧之扇子啪地合上。
王立抬眼:“你若再说一句银子,我便让门房请你出去。”
那人忍了忍,道:“可这山林确是我家的。”
“契纸不全,界址不清,两边还有旧怨。”王立道,“你要的不是诉状,是让我用解元名头替你压人。”
那人脸上多了几分难看:“王解元如今名声正盛,何必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王立徐徐开口:“名声不是拿来替人打糊涂仗的。此事超出我目前能担的分寸,你去找当地德高望重、熟悉山界的举人出面,更妥当。”
中年人拂袖而去。
赵怀安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今日拒了一件。”
王立道:“嗯。”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说得抬不起头。”
王立收起桌上的契纸:“有些事,打了也赢不了,白费力气,不如不打。”
赵怀安看着他,半晌笑道:“这话若是两年前,你自己都不信。”
王立瞥他:“你今日胆子大了?”
赵怀安忙道:“立哥,算了吧,我只是说实话。”
中秋过后,行程终于定下。
学院因为之前扩建,将地址改在了京城附近的城市,他们这次是过来是为了看看恩师。
李牧之摊开账本,把路费、车马、沿途歇脚处一一列好。
“钱我出。”
钱三立刻道:“不行,总不能总花你的。”
李牧之看他:“你出?”
钱三迟疑了一下:“我出力。”
李牧之道:“那正好,行李归你。”
钱三松了口气:“这个行。”
赵怀安从书箱里取出一卷册子,推到王立面前:“这是京城书院与文社名录,我按地段、主持人、往年会试名次和文章路数分了类。你先拿着,到京城后再补。”
王立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几处批注上。
“赵哥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赵怀安有些不好意思:“我跟着你这么久,多少学了一点。”
王立道:“你学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原来就有的,只是用上了。”
赵怀安怔了怔,低头把册子又理平了些:“那我回头再补一份各省举子的名单。”
李牧之道:“别补太满,王立看多了会忍不住拆人。”
王立看他:“我拆人也比你用扇子装深沉强。”
钱三抱着行李绳子,点头:“这句有理。”
李牧之看向他:“你现在学坏了。”
出发前一日,王立去了周夫子书房。
他带了两样东西。
三篇新写的策论,和一册北疆游记手稿。
周夫子翻看手稿,没几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在北疆,见的东西不少。”
王立道:“不够,但先这些。”
“为何放在老夫这里?”
王立道:“万一途中有什么意外,这个不能丢。”
周夫子抬眼:“你觉得有人敢在路上动你?”
王立道:“学生不赌别人不敢。”
周夫子冷哼一声,把手稿压到书案内侧:“算你还有点脑子。”
他又拿起三篇策论,一篇篇看。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王立站在一旁,没有催。
许久后,周夫子提笔,在第二篇结尾处画了一道。
“最后一句,删掉。”
王立低头看去。
他停了片刻:“夫子觉得这句多余?”
周夫子道:“不是多余,是露相。”
王立没动笔。
周夫子抬头骂道:“舍不得?”
王立道:“有点。”
“那就更该删。”周夫子把卷子推回去,“这句话,你自己说清楚了,考场上的阅卷官只会觉得你在抢他的结论。让他自己得出来,比你写出来,效果好十倍。”
少了那一句,余味反而更深。
他低声道:“夫子说得对。”
周夫子冷笑:“难得听你说一句人话。”
王立把策论收好:“学生往后尽量少说,免得夫子不习惯。”
“滚之前听完。”周夫子放下笔,“回京之后,会遇到各省解元。有真才实学的,也有名不副实的,两种人你都会遇到。名声这个东西,在庆宁府能护你,到了京城,会烫手。”
王立道:“学生明白。”
周夫子看着他:“知道就好。靶子要么被射倒,要么越射越稳,看你自己。”
王立行礼:“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要走,周夫子却忽然道:“这回去了,不用急着回来。若有好夫子,去拜访,去听课,不必替老夫守着这里。”
王立停在门口。
过了片刻,他道:“学生还会回来的。”
周夫子端起茶,没看他:“去了才知道,现在不要说。”
王立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夫子说的是。”
离开书院那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五个人先把住过的号舍收拾了一遍。
钱三把被褥捆得方方正正,又把石桌擦了三遍。
李牧之看不下去:“一张石桌而已,你擦出花来,也带不走。”
钱三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钱三把抹布拧干,声音有些发闷:“这张桌子上,我第一次写对了经义。”
李牧之没再说话。
赵怀安把最后一摞旧稿放进箱里,方惟站在槐树下,看了石桌许久。
王立走过去,将掌心压在石桌边缘。
石面被清晨的风吹得发凉,上面还有旧年墨迹渗进去的痕。
他没有说告别,只提起书箱。
“走了。”
几人背起行囊,穿过书院侧门。
晨光落在石阶上,马车已经等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