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后的第二日,阿福抱着两封信进来时,王立正把知府宴上的帖子归到一旁。
阿福脚步比平日快些,进门便道:“少爷,府里来的信,还有大小姐那边的。”
王立抬头。
“先放下。”
阿福没动,眼睛往他脸上瞟:“柳姨娘这封,比上回厚。”
王立伸手接过来,指腹在信封边上停了一下,才拆开。
信纸展开,果然比上次长了许多。
前头全是琐碎话。
问他在书院吃得如何,天凉了有没有添衣,鹿鸣宴上有没有喝酒,喝了可曾伤胃。
又说王府里近日桂花开得晚,厨房新做的糕不如从前甜,怕他在外面吃不惯,已经让人备了些干果,等他回府时带着。
王立看得很慢。
阿福站在一旁,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少爷,柳姨娘是不是夸您了?”
王立没抬眼:“你很闲?”
阿福立刻闭嘴。
信到后半段,字迹比前面轻了些。
柳姨娘说,王谦近日让人去了她院里,把几扇旧门窗都拆了,换了新的。
木料不算奢华,却严实,合缝处也重新补过。
管事说,是老爷吩咐的,入秋后风大,旧窗进风,容易受寒。
末尾只写了一句。
“换了之后,院子里暖和多了。”
王立看着那行字,没立刻翻页。
阿福小声问:“少爷?”
王立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内袋。
“没事。”
阿福看他神色平静,反而更不敢说话。
他跟着王立久了,多少摸出一点脾气。
少爷真恼时会开口怼人,真在意时,反倒一句话也不多说。
王立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
书院后院的风从槐树下穿过,吹得纸页轻响。
他伸手按住桌上的书,低声道:“门窗换了。”
阿福没听清:“少爷说什么?”
王立回头:“我说,你去烧水。”
阿福忙应:“是。”
当天傍晚,王立拆开王瑶的信。
这封信的字,比上一次工整许多,转折处也稳了些,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几分拘束。
信上先问柳姨娘身体,又问王立乡试后可曾歇息,末了才提自己的事。
王瑶说,夫家嫡母上个月带她赴了两次邀约。
一次是同僚家宴,一次是府中女眷小聚。
从前这种场合,多半轮不到她。
即便去了,也常坐在末席,旁人问起,只说一句王家庶女,话便轻轻带过。
这回不同。
夫家嫡母亲自让她坐在身边,遇人便说,这是王解元的姐姐。
信纸中间夹着一句话。
“弟弟,你现在是解元了,我出门,别人叫我一声解元之姐,我头一回觉得,腰杆是直的。”
王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赵怀安抱着一卷书过来,见他没动,脚步放轻:“立哥?”
王立把信合了一半:“有事?”
赵怀安道:“周夫子让我把旧题送来。你在写回信?”
“嗯。”
“家里的?”
“姐姐。”
赵怀安坐在石桌旁,把旧题放下,声音放得很轻:“你姐姐近来可好?”
王立把信摊平,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停。
“比以前好。”
赵怀安点头,正要说话,王立又道:“但好得太晚了。”
赵怀安没有追问。
有些话,若旁人愿意说,自会说出来。若不愿意,再问也只是戳人。
他只道:“那就继续好下去。”
王立看了他一眼,拿起笔。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赵怀安怔了一下。
王立写信很短。
“姐,这才是起点,往后越来越直。”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折好装封。
钱三正好从廊下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饼:“立哥,你写什么呢?”
李牧之跟在他后面,嫌弃道:“你嘴里有东西还凑过去,是怕信纸不够香?”
钱三忙把饼咽下去:“我就是看看。”
王立把信封压住:“看什么看,信是给我姐的。”
钱三眨了眨眼:“你姐也是庶出的?”
王立道:“是。”
钱三原本还想再问,话到嘴边,慢了下来:“那她嫁人之前,在府里也不好过吧?”
石桌旁静了静。
王立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他。
“你说呢。”
钱三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我懂了。”
李牧之手里的扇子没开,靠着石桌坐下:“你懂什么了?”
钱三道:“立哥要考到最高,让柳姨娘好过,也让他姐好过。”
王立把信封好,放在一旁。
“不只是她们。”
钱三抬头:“还有谁?”
王立道:“还有你爹娘,赵怀安爹娘,李家的掌柜,庆宁府那些靠账册过日子的人,北疆那些拿坏军械上阵的人。”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立哥,你今天话多。”
王立转头:“你嫌多可以不听。”
李牧之把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慢悠悠道:“不,我就是觉得,你今天比平时更像个人。”
钱三赶紧捂住嘴。
赵怀安低头看旧题,肩膀却忍不住轻颤一下。
石桌旁一时安静得古怪。
王立盯着李牧之:“……你这是在损我?”
李牧之道:“是在夸你。”
王立道:“区别不大。”
李牧之道:“你看,你又不像了。”
钱三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王立看过去:“钱三。”
钱三立刻站直:“我错了。”
赵怀安温声道:“立哥,其实李兄这话,算好话。”
王立把信收进袖中:“你们对好话的标准已经低到令人心酸。”
李牧之道:“这就对了,这才是王立。”
几人又笑了一阵。
笑声落下后,赵怀安把周夫子送来的旧题推到王立面前。
“夫子说,让你别光顾着收信,解元若飘了,他不介意亲手把你拍下来。”
王立拿过旧题:“夫子嘴上说着让我少见人,手上倒片刻不饶人。”
李牧之道:“这不是正合你意?你昨晚才刚说,连中三元是计划。”
钱三眼睛一亮:“立哥,那咱们是不是也要一起去京城?”
赵怀安看向王立。
李牧之扇子也停了。
这话问得直,却正好戳在几人心上。乡试过了,庆宁府这张桌子终究留不住所有人。
王立翻开旧题,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想去的去,不想去的留下。京城不是换个地方读书那么简单。”
钱三挠头:“我家里还没说。我爹娘肯定想让我回去一趟。”
“该回。”王立道,“中举不是让你立刻丢下家里。回去把家安住,再说下一步。”
赵怀安低声道:“我也要回去几日,铺子里忙,我爹娘这些天一直没歇好。”
李牧之道:“我得去金陵。”
王立看他。
李牧之神色比平日收了些:“家里的账,不能只靠信上几句话。我中了举,有些人该重新见一见了。”
王立点头:“别逞强。”
李牧之立刻皱眉:“这话轮得到你说?”
王立道:“轮得到。你若被人三杯酒灌出豪气,拍桌说要替李家讨个公道,我就写信给你爹,让他把你关在货仓里醒酒。”
李牧之冷笑:“你放心,我家货仓比你号舍舒服。”
钱三道:“那你还挺有福气。”
李牧之看他:“你闭嘴。”
夜里,阿福收拾书箱时,低声问:“少爷,要不要给柳姨娘回信?”
王立坐在灯下,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回。”
阿福忙取纸:“少爷说,小的记。”
王立想了想,道:“就写一句,儿子知道了,院子暖和了好,娘多吃饭。”
阿福笔尖停住:“就这?”
王立道:“就这。”
阿福迟疑:“少爷,如今您中了举,又是解元,柳姨娘肯定盼着您多说几句。”
王立把信重新折好:“多了她反而担心。”
阿福张了张嘴,最后点头:“是。”
他低头写字,写完后吹干,封好。
王立把柳姨娘的信和王瑶的信分开放在书箱中层,又把王彦的密信往里面推了推。
几封信挨在一起,纸色不同,分量却都不轻。
第二日傍晚,周夫子在廊下喝茶,见王立从后院过来,眼皮一抬。
“家里近来如何?”
王立行礼后站定:“还好。”
周夫子道:“还好是何意?”
王立道:“父亲给柳姨娘换了门窗。”
周夫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换门窗?”
“嗯。”
周夫子把茶杯放回去,杯底在石桌上轻轻一响:“你父亲这个人,有时候做的比说的多,你要看懂。”
王立道:“学生看懂了。”
周夫子看了他一会儿:“看懂了就别装不懂。”
王立抬眼:“夫子今日是替我父亲说话?”
周夫子冷哼:“老夫没那个闲心替他。只是提醒你,别只会翻旧账。”
王立道:“旧账不翻,烂账就会被当成清账。”
“所以老夫说的是‘别只会’。”周夫子瞪他,“听话能不能听全?”
王立垂手:“能。”
周夫子盯着他半晌,忽然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
王立答得很快:“乡试放榜后三个月。”
“为何不是现在?”
“庆宁府这边还要压一轮基础。会试题路更深,不能拿解元的名头当本事。”
周夫子脸色稍缓:“算你脑子没被人夸坏。”
王立道:“学生对会试,只有四分把握。”
周夫子眉头一动:“诚实。”
“剩下六分,要去了京城再说。”
“京城不是庆宁府。”周夫子低缓开口,“那里文章好的人多,出身高的人更多。你在庆宁府说一句‘计划’,旁人觉得少年气盛。到了京城,你说同样一句话,有人会觉得你该被压一压。”
王立道:“学生明白。”
周夫子道:“明白还要去?”
王立看向廊外渐暗的天色。
“不去,计划就只是一句话。”
周夫子沉默片刻,挥手:“滚回去读书。”
王立行礼:“学生告退。”
那天夜里,王立回到房中,把旧的乡试倒计时纸取下。
纸上墨迹已经干透,边角被压得平整。
他没有揉掉,只折好放进书箱底层。
随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距会试,约十八个月。”
写完后,他把纸压在书箱盖上。
阿福在门口探头:“少爷,还不睡?”
王立把油灯拨亮些:“你先睡。”
“可您今日看了一天书。”
“今日看的是旧账。”
王立从箱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游历笔记。
“现在看正事。”
阿福听不懂,只好轻手轻脚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王立翻开那本从江南到北疆一路记下的笔记。
第一页写的是庆宁府外的路况,旁边还有当时随手记的粮价、税役、驿站马匹耗费。
再往后,是江南货行、商路关卡、学田账目、北疆军械、边军口粮,还有几处当时只觉得不顺眼的地方官批文。
他当初记这些,是因为看见了。
如今再读,却要从里面挑出能写进策论的骨架。
王立蘸了墨,在旁边另铺一张纸。
第一行写下。
“民生之困,常不在法令之上,而在法令落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