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阿福拿着一封拜帖进来时,脚步都比平日轻了些。
钱三正把何振留下的游记摊在石桌上誊句子,听见动静,抬头道:“又是哪位解元?若是再提酒进门,我先把纸收起来。”
阿福摇头,把拜帖递给王立。
“少爷,这位不像提酒的。”
王立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两眼。
帖上字迹端正,称谓、籍贯、功名、来意,一项不多,一项不少。
连那句“冒昧求见”都写得规规矩矩,像从举子礼帖范本里誊出来的。
李牧之靠在廊柱旁,懒声道:“帖子也能看出花来?”
王立把拜帖放到桌上:“这个人,做事很规矩。”
赵怀安道:“拜帖而已,不能说明什么。”
“能。”
王立道,“一个人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怎么做,和他在重要的事情上怎么做,是一回事。”
钱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歪的字,小声道:“那我完了。”
李牧之道:“你现在才知道?”
王立瞥了他们一眼:“请进来。”
片刻后,蔡峥入院。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长衫,袖口压得平整,书囊背在左肩。
进门后先向王立行礼,又向院中几人略一颔首。
不亲近,也不失礼。
“闽南蔡峥,见过王兄。”
王立还礼:“蔡兄请坐。”
蔡峥落座后,没有绕寒暄,从书囊里取出一叠手抄纸页,双手递来。
“王兄,我整理了近十年会试策论题目规律,想和王兄交流一下看法,不知可否。”
钱三眼睛一亮:“题目规律?”
李牧之低声道:“你别亮,你看不懂。”
钱三忍了忍,还是把脖子伸长了些。
王立接过那叠纸,翻了几页,翻得慢了些。
纸上不止列题,还分了类。
每一题后面标了年份、题面出处、主旨归属、可用典故、可能落点。
末尾还有一张小表,把十年题目按制度、民生、边防、人才、礼制、风俗分了比例。
赵怀安原本只是旁听,看了两眼后,忍不住往前坐了些。
王立道:“蔡兄做事严谨。”
蔡峥平静道:“治学当如此。”
“这份整理,结论是什么?”
蔡峥像是早已想好,开口没有半分停顿:“近十年会试策论,以制度、民生、边防三类为主,合计占七成,其余三成以人才、礼制、风俗分布。若按命题倾向看,主考多借制度问民生,借边防问财赋,单纯问辞章义理的少。”
李牧之扇子停了一下:“这倒真不是随手抄的。”
蔡峥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立把纸页压平:“蔡兄,这个统计,是在预判题目方向吗?”
“是。”蔡峥道,“提前备好主要方向,考场上遇到的概率大。”
钱三立刻点头:“有道理。七成,比瞎撞强多了。”
王立看向他:“你闭嘴时,正确率更高。”
钱三把嘴合上。
蔡峥却道:“钱兄说得不算错。备考本就要取概率。”
王立道:“这个方法有效,但有一处隐患。”
蔡峥坐直了些:“请讲。”
“你把自己限定在了七成里。”王立指了指那张表,“那剩下三成,你准备怎么应对?”
蔡峥道:“三成是偏题,准备了也可能用不上,性价比不高。”
“主考官出偏题的目的,是什么?”
蔡峥没有马上答。
院中风吹过纸角,他伸手按住那张表,指腹正压在“风俗”二字旁边。
过了片刻,他道:“是……筛人?”
“对。”王立道,“常题筛基本功,偏题筛的是能举一反三的人。你只备七成,遇到那七成,你能稳。可别人也在备,差距不会太大。”
蔡峥眉心微皱。
王立继续道:“遇到那三成,你若只是勉强应付,就和其他人拉不开差距。拉不开差距,就没有一甲的位置。”
这句话一落,蔡峥的手停了。
他把题目集拿回去,重新翻到最后那张表,低头看了很久。
钱三压着声音问赵怀安:“一甲是不是前三?”
赵怀安低声道:“是。”
钱三立刻闭得更严实了。
蔡峥抬头时,神色比进门时凝重了些。
“你的意思是,这份整理,可以用作基础,但不能用作上限。”
王立道:“说得比我准确。”
蔡峥没有因这句夸赞放松,反而把笔取了出来:“那剩下三成,如何备?”
王立道:“不是备,是练判断。”
蔡峥笔尖悬住。
王立道:“遇到陌生题,先找核心。找核心比找方向更重要。核心找到了,方向自然出来。”
蔡峥低声重复:“找核心。”
“比如题面问风俗,未必真问风俗。可能问的是地方治理。题面问礼制,未必只考礼,可能问的是人心秩序。你若先按分类套进去,套错了就难改。”
赵怀安听到这里,已经翻开自己的笔记。
蔡峥沉思了很长时间,才道:“这个思路,和我原来的做法,是两个方向。”
王立道:“两个方向不是矛盾,可以并行。”
“如何并行?”
“你那份统计,继续用,做底线保障,不出错。”
王立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下“底线”二字。
“同时每周拿一道偏题练判断。练的不是答案,是找核心的速度。”
蔡峥盯着那两个字。
王立又写下“上限”。
“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
钱三看着纸,忍不住道:“这句我听懂了。”
李牧之道:“难得。”
蔡峥却认真把那句话记进自己的册子里,字写得比刚才更慢。
“王兄这套方法,是怎么形成的?”
王立把笔搁下:“被周夫子逼出来的。”
赵怀安笔尖一顿,低头笑了一下。
李牧之道:“这倒是实话。周夫子逼人,向来不讲人情。”
王立道:“他讲。只是讲得像骂人。”
钱三想了想:“那立哥你也讲人情?”
王立看他:“你今天话很多。”
钱三立刻低头磨墨。
蔡峥坐了近一个时辰,问的全是具体处。
哪类题该先审题眼,哪类题要防止落空,遇到边防题如何不写成军中账册,遇到民生题如何不写成诉状。
他问得细,也听得细,偶尔不同意,就停下来争两句。
可他争得没有火气。
“若主考取稳,偏题练得太多,会不会反伤常题?”
王立道:“所以我说每周一道,不是每日三道。你若把药当饭吃,吃死了也别怪药方。”
蔡峥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划掉,只记前半句。
李牧之看得好笑:“蔡兄连骂人的部分都筛掉?”
蔡峥道:“无用处,不记。”
钱三低声道:“这人比赵兄还会整理。”
赵怀安温声道:“他是把无用的都剔出去了。”
临走前,蔡峥把题目集收回书囊,起身郑重一礼。
“王兄,我此来,不是来切磋,是来学的,直说无妨。”
王立道:“说得清楚,比绕弯子好。”
蔡峥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既然如此,我也有一句实话。”
院中几人都看向他。
蔡峥道:“王兄在文章结构上,有时候过于追求藏锋,以至于骨架若隐若现。高水平的阅卷官能看出来,但普通阅卷官可能找不到,这是风险。”
钱三下意识看王立。
李牧之扇子也停在掌心。
王立没有立刻说话。
蔡峥站在原地,神色仍稳,只是书囊带子被他握紧了些。
片刻后,王立道:“这个批评,我记下了。”
蔡峥松了半口气,又行一礼:“告辞。”
人走后,钱三才道:“立哥,你真不怼?”
王立把蔡峥坐过的位置看了一眼:“他说得对,我怼什么?”
李牧之轻啧一声:“你最近承认别人说得对的次数有点多。”
“因为来的不是蠢人。”王立起身进屋,“蠢人我照怼。”
他翻出最近写的两篇策论,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篇还好,第二篇读到第三段时,他停住了。
骨架确实在。
可埋得太深。
若是周夫子,大概会在旁边批一句,写文章不是挖井,别让阅卷官拿锄头找你的主干。
王立拿起笔,把那一段重新调整。
原本第三句才露出的主干,被他提到第二句。
再把后面一处漂亮却碍事的句子划掉。
钱三在门外探头:“改了?”
王立道:“你再探,门框也要考会试了。”
钱三缩回去,却没走远。
王立重读一遍,纸上那段终于顺了。
他放下笔,低声道:“蔡峥,算半个。”
廊下的方惟听见了,抬眼问:“还差那个完整的?”
王立没有答。
两日后,那个完整不完整的人也来了。
西北解元张朔站在院门口时,阿福险些以为是驿站里赶车的老把头找错了门。
他肤色黝黑,肩背宽,手掌厚实,长衫被洗得发硬,衣角还有旧补痕。
进门后,他只拱了拱手。
“西北张朔。听说庆宁府解元对策论有独到方法,特来请教。”
王立看着他:“你直接说疑问,比兜圈子省时间。”
张朔点头,坐下后从怀里摸出一篇文章,纸边被磨得起毛。
“我西北那边,策论重实务,轻辞章。我写的是真东西,可在江南文会上,被人说文辞寒碜。进京之后,我不知道是改风格,还是坚持原来的。”
李牧之挑眉:“这话问得倒实在。”
王立伸手:“你说说你写的真东西是什么。”
张朔把文章递过来。
王立接过,读了很久。
院子里少有地安静下来。
钱三没有插话,赵怀安也没落笔,方惟站在廊下,看着王立一页页翻过去。
那篇文章写的是西北屯田与军粮转运。
没有好看的句子,甚至有几处用词粗硬,可里面有路程,有耗损,有驿站拖延,有军户逃籍,有地方官把亏空压给屯户的细节。
张朔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茶没喝一口。
王立把文章放下。
“你不用改。”
张朔抬眼。
“但你需要加一层。”王立指着中段,“你的实务分析扎实,可缺一个把实务和制度挂钩的连接。会试要的不只是知道问题,还要知道问题背后的制度逻辑。”
张朔盯着那处:“怎么加?”
“别给辞章添花。”王立道,“就问三件事。粮为什么会耗在路上,谁有权拖,谁能从拖里得利。问完之后,把它落回制度。”
张朔沉默片刻,手指压住那一行。
王立继续道:“你文章里的泥土味,别洗。洗干净了,反倒没东西。你只要让阅卷官看明白,这些泥土从哪里来,为什么年年都沾在同一批人身上。”
张朔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像没尝出来。
“我知道怎么做了。”
王立点头:“好。”
张朔把文章收回怀里,起身拱手:“多谢。”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方惟在旁边看完全程,等院门合上,才道:“就这么完了?”
王立看着门口。
“他来了,问了,答了,走了,不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