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庆宁府,比往年更热闹。(庆宁府是京城所属府,为一都)
各书院的秀才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平日里低头读书,到了这一日,却都从书箱和卷子里抬起头,往城南留芳园去。
这场诗会,本是府城士子每年都有的雅集。
今年不同。
再过两个多月,许多人就要赴乡试。
这一场,像送行。
也是考场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钱三站在留芳园门外,看着里面人头攒动,低声道:“立哥,我怎么觉得,这比模拟还吓人。”
李牧之道:“你怕什么,你又不是来考诗会案首。”
钱三想了想:“也是。”
李牧之又道:“但你若念得太差,别人会记你一辈子。”
钱三脸色一僵:“你刚才那句安慰,能不能收回去?”
赵怀安忍不住道:“别听他吓你。今日只是诗会。”
方惟看了一眼园中席位,道:“只是诗会,也有人在看。”
王立点头:“所以都坐稳。别还没写诗,先把自己吓散了。”
钱三立刻挺直背:“我坐稳。”
李牧之看他:“你现在像被夫子点名之前的样子。”
钱三道:“那我放松些?”
王立道:“别放太松,容易显得不聪明。”
钱三闭嘴了。
几人入园,立刻有人看过来。
王立院试案首的名头,早已不是去年那样只在小圈子里传。
晨跑,答疑,《拆题小册》,怪题复盘。
这一年来,庆宁府备考圈里绕不开王立。
有人拱手。
“王院首。”
“赵兄。”
“李兄。”
“方兄也来了?”
这句问得有些真意。
方惟平日不爱这种场合,今日能来,倒让不少人意外。
方惟只点头:“来看看。”
李牧之低声道:“你这话说得像巡查铺子。”
方惟道:“总比你像来收账。”
王立看了他们一眼:“入席。”
他们刚坐下,蔡明便从旁边过来。
他比去年沉稳了许多,拱手道:“王兄。”
王立回礼:“蔡兄。”
蔡明道:“今日若有好诗,还请不吝赐教。”
王立道:“今日不讲题。”
蔡明一笑:“知道。今日听诗。”
话音刚落,沈明远也到了。
他仍是那副规矩端正的样子,衣冠齐整,步子不急。身边跟着两个世家子弟,见到王立时,神色各异。
沈明远拱手:“王兄。”
王立回礼:“沈兄。”
两人之间没有火药味。
但旁人还是下意识安静了一点。
去年诗会,王立是在这里坐实诗名。
今年沈明远来,很多人都想看他们再比一次。
李牧之低声道:“这些人的眼睛,比周夫子的朱笔还忙。”
赵怀安道:“少说两句。”
钱三小声问:“他们是不是想看立哥和沈兄谁赢?”
李牧之道:“不然呢?难道看你背书?”
钱三认真道:“那没什么好看。”
王立没有理他们。
这时,园门外有一名谢家老仆走来,手里捧着一只长匣。
老仆到王立面前,低声道:“王公子,我家姑娘让小的送来此物。”
园中不少人看了过来。
王立起身:“谢姑娘可还好?”
老仆道:“姑娘守孝,不能来。只说今日合适,便让小的送来了。”
王立接过长匣。
匣中是一卷旧墨。
纸色已旧,边角保存得极好。展开之后,墨迹清瘦,笔锋却稳。
落款是谢澜年轻时的字。
赵怀安站在旁边,一眼便看住了。
李牧之也收了玩笑。
王立从头读下去。
那是一首备考乡试前写的诗。
没有大志凌云,也没有故作潇洒。
写的是夜里读书,灯火将尽,窗外风过,心里知道前路难,却又不肯退。
写到最后一句时,不说必中,也不说无惧,只说明日仍要开卷。
钱三看完,小声道:“谢老先生那时还没考吧?”
王立道:“没有。”
钱三道:“那他怎么写得像已经考过了?”
没人笑他。
因为这句话问得很准。
王立把旧墨重新卷好,道:“有些人还没过那道门,就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
赵怀安轻轻点头。
主持诗会的老名士听闻谢澜旧墨送到,亲自过来看了一眼,神色也正了。
“谢公当年这首,老夫年轻时听过一次。想不到今日还能再见。”
他说完,看向众人。
“诸位今日写诗,不必怕前人压着。怕,便写不成诗。敬前人最好的法子,是把自己的东西写出来。”
这句话落下,诗会正式开始。
今日限韵。
题不难。
春末将行。
四个字摆出来,人人都能写。
可越是人人能写,越难写出自己的东西。
赵怀安低头磨墨。
李牧之看着韵脚,叹道:“这题若让钱三写,估计第一句就是春末我还没背完书。”
钱三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惟看他:“你真想这么写?”
钱三道:“我只是觉得真实。”
王立道:“真实不是流水账。”
钱三点头:“那我不写。”
李牧之道:“救了考官一命。”
王立没有急着落笔。
他看着案上的纸,忽然想起许多清晨。
晨跑后,书院还没完全醒。
廊下有风。
倒计时纸贴在墙上,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
钱三喘着气背书,赵怀安在旁边整理答疑,李牧之嫌弃冷水,方惟低头改稿。
槐树的影子落下来,短一截,又长一截。
那不是壮阔的事。
却是这两年里最真的事。
他落笔。
没有写谢家旧墨。
也没有写自己要去乡试。
他写某一日清晨,写跑完后的汗,写石阶上的冷,写廊下那张倒计时,写旁边未醒的书院,写槐影落在卷角。
写到最后,笔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住。
诗成。
轮到各席传诵时,先是沈明远。
他的诗一出,场中便有人点头。
格律严整。
意象清楚。
春末、远行、书剑、故园,全都妥帖。
老名士评道:“沈公子此诗,稳。”
这一个稳字,分量不轻。
沈明远拱手谢过,神色平静。
随后是方惟。
方惟念诗时,声音不高。
诗中没有多余铺陈。
写一条险路,写路旁草木,写行人知道旁边有深沟,却仍旧把脚落稳。
念完,场中静了一段。
有人低声问:“这位是哪家书院的?”
方惟放下纸,答道:“松山书院,方惟。”
有人点头。
也有人把名字记下。
方惟走回座中,把纸卷放好,又把扇子横放在膝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
可那只手很稳。
李牧之低声道:“被记住了?”
方惟道:“记不记,是他们的事。”
王立道:“但你写出来了。”
方惟看了他一眼:“嗯。”
这一声很轻,却落得稳。
接着是赵怀安。
他念的是那首春日廊下。
不是今日新写,却正合今日。
诗里没有行路,也没有登楼。
只是一个人练笔到墨淡,抬头看见槐芽,再低头把句子写完。
老名士听完,沉吟很久。
久到钱三都替赵怀安紧张。
最后他道:“此诗,把一种不好说的踏实写出来了。”
赵怀安抬起头。
老名士继续道:“好在它不急着给结论,只让那个时刻在那里。读完之后,人会想继续往下坐。”
赵怀安低头行礼:“晚生受教。”
他回到席上,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句“人会想继续往下坐”,收进了心里。
最后,轮到王立。
园中安静得更快。
王立起身,展开诗稿。
他念得不急。
清晨,廊下,倒计时,槐影,卷纸,未醒的书院。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出来,不锋利,也不华丽。
可听着听着,许多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也见过这样的清晨。
也在某一日抬头,看过墙上的日子。
也曾在没有人喝彩的时候,把书重新翻开。
最后一句念完,园中停了一瞬。
然后掌声起。
先是一两处。
很快连成一片。
钱三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李牧之看他:“你别把手拍坏,明日还要写字。”
钱三道:“我高兴。”
李牧之道:“看出来了。”
赵怀安看着王立,眼中有笑。
方惟也轻轻点头。
王立坐下时,心里很静。
去年他在这里写诗,是要证明自己能写。
今日不是。
今日他只是把那一天写出来。
写出来之后,旁人听懂了。
这就够了。
诗会散时,沈明远走到王立身旁。
他没有绕弯:“你今日那首,比我的好。”
王立道:“你的格律比我稳。我只是今日那首对了。”
沈明远看着他:“你不用安慰我,我说的是事实。”
王立道:“我也是在说事实,不是安慰你。”
沈明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乡试见。”
王立回道:“乡试见。”
李牧之在旁边低声道:“这两人说话,像两篇策论互相批注。”
钱三道:“但听着挺厉害。”
赵怀安道:“你少学。”
钱三点头:“我学不来。”
回到书院时,天已暗。
王立把谢澜那幅旧墨重新卷好,放进书箱。
旁边是那四册批注。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心里忽然明白谢澜那首诗里写的是什么。
不是笃定能赢。
也不是假装无惧。
而是把能做的事做完,然后把剩下的交出去。
他合上书箱。
夜里,王立在灯下重新誊写今日那首诗。
字写得很工整。
誊完后,他放进笔记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
距乡试,还有两个月零十天。
他把灯吹了。
今日,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