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乡试,一个月。
后院石桌旁,王立把一张新纸压在桌上。
纸上六个字:少谈,多做,独行。
钱三看了半天,问:“少谈,是少谈多少?”
李牧之道:“以你的话量,大约是闭嘴。”
钱三道:“那太难了。”
赵怀安看向王立:“以后不互批了?”
王立点头:“模拟考时批。平日不批。”
方惟问:“为何?”
王立道:“最后一个月,不能再靠别人替你找路。”
几人都安静下来。
王立看着他们。
“乡试号房里,没有石桌,没有我,也没有周夫子。”
“题发下来,你们只能靠自己。”
“现在再围着一张桌子说得热闹,到了考场上反而会慌。”
钱三低声道:“那我若写偏了怎么办?”
王立道:“现在偏,还来得及自己拉回来。你若总等我说偏,到了考场才真没救。”
钱三想了想,点头:“这话不好听,但像真的。”
李牧之道:“你如今分辨真话的本事,倒是涨了。”
钱三道:“被骂多了,自然听得出来。”
赵怀安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收回目光。
“那就各自做。”
王立道:“每日照旧晨跑。三日一模拟。其余时间,不相扰。”
方惟道:“可。”
李牧之把扇子合上:“听起来像散伙。”
王立看他:“是上场前的分兵。”
李牧之笑了一声:“这话顺耳些。”
从那日起,后院石桌不再整日坐满人。
清晨跑完,各自散开。
赵怀安去廊下。
李牧之回厢房。
钱三抱着书找了个最亮的地方。
方惟常坐在槐树另一侧,一坐就是半日。
王立给自己定了一张时辰表。
第一场,经义。
第二场,论、判、诏、表。
第三场,策论、诗赋。
三场轮换。
限时。
封卷。
复盘。
不多一刻,也不少一刻。
他不再追求新意。
只练一件事。
会的东西,在规定时间里,用得准,用得顺。
第一日,他经义写完,余下半刻。
第二日,策论收尾稍急。
第三日,诗赋没有失格,却少了一分气。
王立没有骂自己。
他只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再练。
钱三反倒成了最稳的一个。
他每日起得早,跑完步,吃饭,背书,写题。
写完就睡一会儿。
睡醒再写。
李牧之看了三日,终于忍不住:“你不慌?”
钱三抬头:“慌啊。”
李牧之道:“没看出来。”
钱三道:“我现在慌也没用。立哥说,没用的事少做。”
李牧之看向王立:“你这话什么时候说的?”
王立正在封卷:“大约说过。”
钱三认真道:“说过很多次。”
李牧之道:“你倒会挑好用的记。”
钱三低头继续背:“不好用的我也记,怕哪天用上。”
李牧之沉默片刻:“你若不中,考官多少有些不懂珍惜。”
钱三一愣:“这是夸我?”
李牧之道:“别想太多,容易伤脑。”
钱三放心了:“还是你。”
李牧之最后一个月写了一封信。
写给金陵的父亲。
纸铺开很久,他没有动笔。
平日里他写信给家中,多半说银子,说商路,说哪家掌柜该换,哪处货行该缓。
这一次,他只写了几行。
父亲,乡试我尽力。
无论结果,家里的事,我回来之后一起想。
若中,李家有李家的路。
若不中,儿子也不躲。
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改。
他把信封好,叫人送出去。
回来后,他坐在桌前,把经义卷重新摊开。
王立路过门外,看了他一眼,没有进去。
李牧之抬头:“偷看?”
王立道:“路过。”
李牧之道:“你路过得很有目的。”
王立道:“看你有没有写遗书。”
李牧之冷笑:“放心,我还等着考完收你的账。”
王立道:“你欠我的比较多。”
李牧之低头蘸墨:“那就先中举,再慢慢算。”
赵怀安的法子最笨。
也是最狠。
他挑出三十道经义题。
每日睡前默写一遍。
写完对原文。
错一字,圈。
漏一句,补。
意思偏了,重写。
第一夜写到三更,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夜,他少错了三处。
第十夜,他能一口气写完二十道。
第二十夜,他闭着眼,也能把每一道的主干在心里摆清楚。
钱三有一晚经过廊下,看见他还在写,低声道:“赵哥,你这样不累吗?”
赵怀安没有抬头:“累。”
钱三道:“那还写?”
赵怀安道:“我家里卖豆腐的时候,也累。”
钱三站住。
赵怀安继续写完最后一句,才道:“我爹娘能撑,我也能撑。”
钱三抱着书,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我也再背一段。”
赵怀安笑了笑:“别背太晚,明日还要写。”
方惟变得更沉。
以前他还会与王立争一题半题。
如今他只写。
写完。
收。
再写。
某日午后,王立在槐树下遇见他。
方惟正把一篇经义折起。
王立问:“程默庵那条路,走稳了吗?”
方惟抬眼。
“走稳了。”
王立点头:“好。”
只有一个字。
方惟却把那篇文章放进了书箱最上层。
钱三在旁边看得不懂:“就这样?”
李牧之道:“你还想怎样?抱头痛哭?”
钱三道:“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说得太少。”
方惟道:“够了。”
王立道:“真走稳了,本来也不用多说。”
钱三想了想:“那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李牧之看他:“等你不问这句话的时候。”
最后一个月,周夫子只出了一道题。
那日,他把题纸放在堂前,没发朱笔,也没带旧茶壶。
众人立刻觉得事情不对。
周夫子道:“这道题,老夫不批。”
钱三愣住:“夫子不批?”
周夫子看他:“怎么,没挨骂,不习惯?”
钱三老实道:“有点。”
李牧之低声道:“你这人已经被训出毛病了。”
周夫子冷笑一声,敲了敲题纸。
“士人自处之道。”
堂中一静。
周夫子道:“各自写。写完收好。等乡试出来,再拿出来看。”
赵怀安问:“为何考后再看?”
周夫子道:“考前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考后你才知道自己在场上成了什么人。”
他扫过几人。
“三场考试,不只是考文章,也考你们的心。”
无人再问。
王立拿到题后,坐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急着写。
士人自处。
这题看着宽,其实最窄。
宽在人人能说。
窄在一说假话,就全是空。
他提笔时,先写了自己。
写讨伐。
写边界。
写人该不该说重话。
写道理对,不等于事能成。
写自己曾经只想赢。
也写后来明白,有些话说出去,是为了把事办成,不是为了让自己痛快。
他写到最后,笔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下一句。
士人守正,非为胜人,乃为成事。
成事者,不弃人,不畏权,不纵己。
写完,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折好。
压进书箱中层。
那里放着谢澜的旧墨,柳姨娘先前寄来的平安符,还有几封王彦的信。
这篇文字,或许入不了考场,却已成了他为自己立下的规矩。
乡试前三天,王立收到王府来信。
信封不厚。
字是柳姨娘的。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娘等你回来,带好消息。
王立看了很久。
阿福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立把信折好,放进内袋。
他坐到窗边,看了一眼院中的槐树。
叶子很密。
风一过,影子落在窗纸上,动了又停。
王立忽然起身。
阿福忙问:“少爷去哪?”
“跑步。”
“现在?”
“嗯。”
那日,他跑了比平日多一倍的路。
回来时,衣衫都湿了。
钱三看见他,吓了一跳:“立哥,你这是把乡试提前跑完了?”
王立洗了手:“多跑一圈,省得想太多。”
李牧之道:“你也会想太多?”
王立道:“我也是人。”
钱三点头:“这句话值得记。”
王立看他:“不许记。”
钱三把小本子又塞回去:“好。”
那天之后,王立写完最后几道题,便停了笔。
不是不敢写。
是该停了。
脑子也要休息。
乡试前一日,五个人最后一次坐到石桌旁。
没有卷子。
没有经义。
没有策论。
石桌上摆着四样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芝麻饼,还有一包糖蒸栗子。
钱三看着点心,眼睛发亮:“今日真不考?”
王立道:“不考。”
钱三伸手拿了一块,又看王立:“能吃?”
王立道:“买来看的?”
钱三立刻咬了一口。
李牧之道:“慢点,别明日进号房前肚子先造反。”
钱三把剩下半块放下:“那我不吃了。”
赵怀安笑道:“半块也无妨。”
李牧之看他:“你别惯他。”
方惟拿了一小块桂花糕,吃完便放下手。
赵怀安吃得很慢。
李牧之挑了最小的一块。
王立只吃了半块枣泥酥。
钱三看着桌上剩下的,强行把目光挪开。
李牧之道:“你眼睛还在吃。”
钱三道:“我管不住眼睛,但管住手了。”
王立点头:“有进步。”
几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又安静下来。
两年多。
骂过,吵过,熬过,写废过一摞又一摞纸。
如今到了门前,反倒没有太多话。
赵怀安先开口:“明天,各自考好。”
李牧之道:“别写偏。”
钱三道:“别慌。”
方惟道:“别退。”
几人看向王立。
王立把最后一点点心纸收好。
“别忘了自己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