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指导员!”
面对指导员的询问,常胜声音洪亮:“没有不同看法!是我管教不严,我……”
“行了。”
赵卫兵摆摆手打断他,朝陆知味的方向努了努嘴:“先把你那个兵叫醒。”
“是。”
啪!
常胜转身大步走到陆知味跟前,一巴掌抽在其后背上。
“啊?!”
哗啦啦~
陆知味正帮着家里饭店炒菜呢,被常胜这一巴掌打的突然弹起来。一时间,庞大的身躯裹挟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谁打我?”
他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噗哈哈~”
“严肃!”
“别笑!”
……
学习室里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秦骁低下头,用笔记本挡住脸,肩膀在发抖。
王野恨不得把头塞进桌肚子里,憋着笑。
讲台上,赵卫兵没发火。
他看着陆知味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
“困了?”
“报……报告指导员,有点!”陆知味挺起胸膛,使劲睁大眼睛。
“没关系,困了就站着听。”
赵卫兵语气平和,扫了一圈台下:“不光是他,我看好多人都在扛着。困的,都可以站起来。”
“……”
没人动。
“站起来不丢人。”
赵卫兵见状敲了敲讲台,声音温和:“上午练了一上午体能,身体累,脑子跟不上,正常。但我还是要把该讲的讲完。”
说着,他合上手里的教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讲台边缘。
“刚才讲的团史,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离自己远。七十年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那个李长山营长。对不对?”
没人应声,但不少人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被说中了。
赵卫兵点点头:“正常。我刚当兵的时候也这么想。”
“那我换个方式跟你们聊。”
略作停顿后,赵卫兵双手背在身后,在讲台前慢慢踱了两步:“你们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到了部队,还需不需要学习?”
到了部队还要学习?
他们很多就是因为学习不好,或者不想学习才来当兵的。
真想学好学的,现在应该在军校了。
“有人可能觉得,当兵嘛,练好体能,打好枪,服从命令,齐活了。学什么习?又不高考。”
赵卫兵将新兵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那我问你们,新兵连结束之后呢?下连队之后呢?你们以为下了连就是天天跑步俯卧撑?”
“举个例子。你分到了装甲连,开坦克。一辆主战坦克,光操作手册就有这么厚。”
说着,他用手比了个三四厘米的厚度:“火控系统怎么操作?热成像瞄准镜的参数怎么调?不同弹种在不同距离、不同风速下的射击诸元怎么算?这些东西你不学,你坐上去就是一块铁疙瘩。”
“再比如,你分到了通信连。野战通信设备你会架设吗?电台频率怎么调?密码本怎么使用?通信协议怎么执行?战场上信号中断了,备用方案是什么?这些全是要学的。学不会,关键时候一条命令传不出去,前线的战友等着你的信息打仗,你掉链子,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沉了沉。
“还有工兵连。地雷怎么埋?怎么排?不同型号的地雷引信结构是什么样的?你搞不清楚,第一个炸的就是你自己。”
“……”
随着指导员一句句的质问,学习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知味更是站的笔直。
这时,赵卫兵声音再次响起:
“就算是最基础的步兵连,你以为扛着枪跑就完了?班组战术怎么配合?遭遇战怎么处置?城市巷战的突入流程是什么?伤员怎么做战场急救?止血带打在哪?骨折了怎么固定?气胸怎么处理?”
他每说一个问题,台下就有人不自觉地皱一下眉。
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想过。
“你们来之前,可能以为当兵就是吃苦受累。”
眼看新兵们反应和一开始有所不同,赵卫兵的声音放缓了,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但到了部队你们才会发现,体能只是基础,真正难的是学习。而且是不停地学,反复地学。一个合格的战斗员,不是只会跑步和射击的莽夫,是要能打、能想、能判断的。”
他停了两秒,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所以团史要不要学?
我的答案是:要。
不是让你们背故事,是让你们知道这支部队的血脉从哪来。你了解了这支部队的根,你才知道自己扛的这杆枪意味着什么,才知道自己训练场上流的每一滴汗是为了什么。”
“……”
王野攥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秦骁也在写,他发现自己还是把部队想的太简单了。
对他来说,眼下只是开始,将来还有很长的路在等着他!
而一旁,张刺坐得板板正正,嘴巴抿成一条线。
连最后一排的班长们都安静了,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赵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言归正传,咱们继续讲团史。”
他重新翻开教案,回到之前的内容:“刚才说到独立二营在高地上打了三天三夜。第三天下午……”
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阳光依旧从窗户洒进来。
风依旧暖。
但这一次,大部分人都撑住了。
除了一个人——
陆知味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努力。
真的在努力。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讲台上赵卫兵的嘴巴,试图用读唇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一分钟过去了,没问题。
三分钟过去了,开始有点飘。
五分钟过去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左眼皮先投降,耷拉下来半截。
“斯哈~”
陆知味猛地一咬舌尖,疼得一哆嗦,两只眼睛又瞪圆了。
又撑了两分钟。
右眼皮叛变了。
就这一下~
呼——噜——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秦骁王野他们却纷纷抬头,一脸懵逼的看向陆知味。
站着。
睡着了。
打呼了。
下一秒~
“呼——噜——噜——”
这一声好似平地惊雷,直接在学习室里炸响开!
“……”
赵卫兵的声音再一次停了。
“谁啊?”
“在哪打呼?”
“不是我!”
讲台下面,先是最近的几个新兵听到了动静,开始东张西望。
班长们也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前面看,是不是自家新兵。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汇聚到了五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陆知味站在那里,像一尊睡佛。
安详、平和、怡然自得。
“咳……”
赵卫兵嘴角抽了一下。
“卧槽!”
没等指导员开口,常胜噌的一下从最后一排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知味跟前,抬脚就是一脚踹在他小腿肚子上。
“啊!!”陆知味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慌慌张张左看右看:“班长,你踢我干嘛?”
“闭嘴吧你!”
“报告指导员!”常胜声音炸裂:“我请求将陆知味带出去进行教育!”
“这……”
赵卫兵看了看常胜,又看了看一脸懵的陆知味,最终点点头:“先带出去吧。”
“是!”
常胜立正,转身一把揪住陆知味的后衣领往外拖。
“等一下。”赵卫兵这时突然喊停。
常胜扭头,一副请指导员的指示的姿态。
“常胜,教育归教育,不准打骂。”
赵卫兵语气不重,但很清楚:“他是体能消耗大,困了控制不住,不是态度问题。多关怀,少动手,听明白了吗?”
“是!”
常胜拖着陆知味出了学习室的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好,我们继续。”
学习室里,赵卫兵摇了摇头,笑着看向教案。
……
“班……班长,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
学习室外面。
常胜松开陆知味的衣领,眼睛一瞪:
“给我站好了!”
陆知味立马立正,缩着脖子,一脸苦相。
“瞧你那熊样,指导员说的多好,你怎么能……哈……能犯困呢!”
常胜绷着脸,指着陆知味鼻子说的义正言辞,说完摸了下口袋,喝道:
“你在这站着,我去趟厕所。我不回来不许动,听到没有?!”
“是!”
陆知味自知犯错,这下站的更笔直,即便常胜离开也不敢松懈。
“怎么会这么困呢~”
而此时,到了厕所门口的常胜,左右看了一眼。
没人。
他伸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小苏,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他整个人都舒坦了,半眯着眼睛往里走了两步。
可刚进来没走两步,他就看到从最里面那个蹲坑方向飘起一阵青烟。
“谁?”常胜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隔板门。
“?!”
蹲坑里,雷烈蹲在那儿,两只脚踩在蹲坑两侧的台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没弹。
另一只手摆弄着一台屏幕都碎了一小块的手机,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