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
常胜一愣。
他刚刚去和其他班班长扯淡去了,还真没注意到秦骁。
闻言,他立时看向秦骁那边,就看秦骁双手依旧被胶带缠在单杠上,两条腿上绑着沙袋,身体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挂在单杠上。
绑着沙袋。
睡着了。
常胜张了张嘴,他走到秦骁跟前,仔细看了看。
确实睡着了。
衣领上都是口水!
“都给我挺住!”
常胜最终没有吵醒秦骁,只是对着其他人喊了一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半个小时。
“时间到了,可以松手了。”
陆知味身边,常胜满眼欣慰的提醒。
“我不!”
陆知味摇了摇头。
“半个小时到了,松手吧。”
“班长……我还能坚持……”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常胜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松手吧。”
“不!”
陆知味死死地咬住下唇,用力摇头:“我不松!”
常胜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满意地松开抱着陆知味双腿的手。
接着,把地上正对着陆知味位置的那盆仙人球默默收了起来。
“呼~”
陆知味松了口气。
好悬!
“王野!”
常胜却没在搭理陆知味,他转过身,冲王野喊了一声:“去把秦骁喊醒,准备吃饭了!”
……
“这太阳晒着是真舒服啊……”
下午,新兵连在初春的阳光下多了几分慵懒。
去往学习室的路上,五班的新兵们排着两列纵队走在连队的小路上。
王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强也揉了揉眼睛:“还好下午要上一会思政课,不然上午那强度,下午再来一遍的话,简直要命!”
陆知味在旁边无精打采地晃着两只还在发麻的胖手:“中午那顿饭我都没怎么尝出味来,手一直在抖,筷子都夹不稳!”
“行了别抱怨了。”秦骁闻言提醒几人:“上课认真听,别给班长丢脸。”
“你拉倒吧。”
听到这,王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上午就你跟班长二人玩的开心,也没见你想着我们。”
“嘿嘿~”
秦骁嘿嘿一笑,没接话。
……
学习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教室,左右两排窗户大开着,初春的风暖洋洋地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每张桌子上放着新兵连统一下发的笔记本和笔。
各班按区域入座,五班在靠窗的第三排。
班长们坐在最后一排,不时扫一眼自己的兵。
“全体起立!”
众人坐好后没多久,学习室门口,值日员一声高喊。
哗~
满教室的新兵齐刷刷站了起来。
这时,就看指导员赵卫兵迈步走进学习室,走上讲台后笑盈盈的放下手中的文件夹。
“报告指导员同志!新兵连例行思想政治教育学习,全体集合完毕,应到一百二十三人,实到一百二十三人,请指示!”
值日员跑步上前,立正敬礼。
赵卫兵点点头,还了个礼:“好,入列。”
“是!”值日员转身跑步回到自己位置。
赵卫兵扫视了一圈全场,微微一笑:“坐。”
唰~
全体坐下。
“同志们,今天下午的思想政治课,我们学习718团团史。”
赵卫兵翻开文件夹,抬起头,目光平和而温厚。
他顿了顿,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道:
“你们来到这个部队,穿上这身军装,但你们知道自己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野本来耷拉着的脑袋,悄悄抬起了一点。
陆知味也忘了揉他那两只发麻的胖手。
整个学习室里,只有窗外初春的风在悄悄翻动着桌上的笔记本,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卫兵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操场尽头,那片他们每天都要跑上几圈的土坡。
“看到那片高地了吗?”
“?”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七十年前,那地方不长草,全是焦土和弹坑。咱们团的前身,就在那儿,跟敌人整整打了三天三夜。”
赵卫兵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点慷慨激昂,却让在场的所有新兵心里莫名一揪:
“那时候咱们团还不叫718团,叫独立二营。营长叫李长山,山东人,说话一口大碴子味,骂起人来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捎上。可就是这么个糙人,硬是带着全营不到五百号人,顶住了对面一整个加强团的进攻。”
他顿了顿,拿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神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三天。没水喝,渴得厉害了就趴在地上舔混着血水的泥。没东西吃,就把皮带解下来煮了,一人分一小块,嚼得跟牛皮糖似的。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烂了,就捡地上的石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前十分钟,所有人都听得挺认真。
十分钟后——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
初春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洒进来,暖暖地铺在桌面上,铺在新兵们的脸上。
风也是暖的,带着一股让人犯困的魔力。
“啧啧~”
五班的区域里,秦骁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沉。
他用力眨了眨眼,扭头看了看旁边。
王野已经在用笔戳自己的大腿了,嘴里无声地嘀咕着什么。
秦骁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别睡。”
“我没睡。”王野眼睛半眯着回了一句:“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为什么要来当兵……”
“……”
秦骁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李强,这小子已经开始用手撑着脑袋了,眼神完全放空。
秦骁小声说:“李强,醒醒。”
“醒着呢……指导员说的啥?”
李强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718团团史。”
“哦……然后呢?”
“然后你得听啊。”
“我听着呢,就是眼睛想休息一下。”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张刺捅了捅头一点一点的陆知味:“小胖,你睡了吗?”
“啊?”
陆知味猛地一激灵,睁开眼,茫然地看了左右一眼:“什么?”
“上课呢!”
“噢噢噢,我知道,我没睡……”陆知味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眼皮一垂:
“扛……扛……呼噜噜……”
秦骁:“……”
王野:“……”
李强:“……”
……
五班几人瞬间不困了!
“?”
“打呼?”
“谁啊?!”
周围的新兵也听到了这声呼噜,一个接一个地扭过头来,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知味那张睡得无比香甜的脸上。
“……”
讲台上——
赵卫兵的声音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讲稿上移开,越过前排,精准地锁定了声源所在的位置。
五班……靠窗……第三排。
赵卫兵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两秒钟后,他笑着摇摇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五班长。”
“到!”
常胜腾地站了起来。
“你们班的兵~”赵卫兵朝陆知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是不是对我讲的团史,有什么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