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
挂了电话从连部出来后,常胜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半拍。
此时太阳正毒,训练场上五班的人正在练战术动作,一个个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说是匍匐前进,不如说是在地上蠕动。
王野还算卖力,但动作明显有气无力。李强倒是爬得快,但姿势歪七扭八,屁股翘得老高,跟只在地上打滚的哈巴狗似的。
张刺直接仰面朝天躺着,拿作训帽盖在脸上挡太阳。
整个五班,就跟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得不行。
不怪他们。
班副出了事,班长一早上的脸色跟锅底似的,训练时候一句话不多说,连骂都懒得骂。那种沉闷的气氛压了一上午,谁都打不起精神。
“也不知道班长怎么样了?”
王野这会儿正趴在地上,侧头看了一眼连部方向。
班长去接电话也有一阵了,也不知道谁打的。
“喂——”
这时,王野压低声音,冲旁边的李强嘀咕:“班长该不会去团部看骁子了吧?”
“还真不好说。”
李强胳膊肘撑着地,凑过来:“班长今天那个状态,一看就是挂念秦骁。”
“可不是嘛。”陆知味从前面翻了个身,脸上全是土:“班长早上连骂都没骂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陆知味的语气一本正经,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全是秦骁。”
“你他妈说的这叫什么话。”
听到这话的张刺一把帽子从脸上掀开,嫌弃地看了陆知味一眼:“整的他俩谈恋爱似的~艹!”
“别管别管。”王野笑着在旁边笑着一摆手,正要说什么的他突然压着声音:“你们看——回来了回来了!”
“?!”
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望去。
只见常胜从白杨树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稳当,双手叉腰,远远看过来。
然后——
“训你妈呢训?谁让你们停的!”
这一嗓子,洪亮、炸裂、中气十足,跟上午那个闷声不吭的常胜判若两人。
“?”
五班的人集体一愣。
紧接着,常胜大步流星走到训练场边上,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
“张刺!你他妈躺着晒太阳呢?这是训练场还是你家炕头?起来!”
“哦,是!”
张刺一个激灵翻身趴好。
“陆知味!你脸贴地上干嘛呢?闻土的味道呢?给我爬!”
“李强!你屁股撅那么高,谁教你的?想挨枪子儿是不是?给我压下去!”
“王野!眼珠子乱转什么?看哪呢?看前方!”
一连串的吼声炸得训练场上鸡飞狗跳。
但——
王野趴在地上,嘴角绷不住了。
他斜眼看了李强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班长回来了。
那个嗓门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的常胜,回来了。
“我赌一包辣条,百分之百是秦骁的电话。”
趁常胜走过来的工夫,王野悄悄凑到李强耳朵边上。
“嘿——这不明摆着的嘛。”李强嘿嘿一笑,压着嗓子:
“你没看班长那表情?跟充了电似的。铁了,就是秦骁打来的电话。”
“可不咋地。”
陆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三颗脑袋凑在一起,跟地鼠开会似的:“班长这一上午,那叫一个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这一通电话打完,你瞅这精气神——”
“啧啧啧。”李强吧唧了两下嘴,故意捏着嗓子,学起了秦骁说话的语气:“班长~我可想你了~”
“噗哈哈~”
王野一听直接憋不住了,笑罢贱兮兮的捏着嗓子:“骁,你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吃药?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了班长!日日夜夜都想!您教我的一招一式我全记着呢~”
“那可不,不是我吹牛逼——”
李强学着常胜叉腰的姿势——趴在地上叉腰,那画面本身就够离谱的,此刻更是捏着嗓子:“当年老子一个人挑了一个加强连!”
陆知味也演上了,只见他双手合十,满脸崇拜:“班长您太厉害了!我好崇拜您!”
“班长~”
“骁~”
“班长~~”
……
“他妈的甘~
你们真是个他妈的天才!”
张刺在后面翻了个身看着他们仨,嘴角抽了两下,一脸“你们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这五班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包啊?”
隔壁六班路过的一个新兵探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
然后——
“砰!”“砰!”“砰!”
三声闷响。
常胜的作战靴精准地落在三个人的屁股上。
用的是侦察连踹门的那股劲,一人一脚,力道均匀。
“呜~”
王野直接被踹得往前滑了半米,脸犁了一道沟。
李强一个翻滚摔了个狗啃泥。
陆知味最惨,整个人被踹得团成一个球,在地上滚了一圈。
“你们仨——”
常胜居高临下,叉着腰,看着这三个货色:
“学谁呢?嗯?”
“班长,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
王野嘴快,可不等他说完,常胜一步逼近:“训练场上嬉皮笑脸像什么样子?啊?”
演电影呢?
三人低头。
“起来。全体,起来。”
五班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五公里,现在,立刻,跑。谁跑不完谁今晚别吃饭。”
“班长~”
“不要啊班长!”
……
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哀嚎。
但脚步已经动了。
常胜跟在队伍后面,配速不快不慢,嘴里的哨子吹得又脆又响。
跑了两百米,王野喘着气,还是没忍住,扭头问了一句:
“班长……那电话,是不是……是不是骁哥打的?”
常胜瞥了他一眼。
沉默了三秒。
“嗯。”
“我就说!”王野一拍大腿,差点没跑岔气:“骁子没事儿吧?伤咋样了?”
“过两天就回来。”
“卧槽——”
听到秦骁这么硬,李强瞪着眼睛从后面窜上来,满脸不可思议:“恢复这么快的吗?”
“你以为骁跟你一样啊?”
常胜扭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
李强撇了撇嘴。
得~
小丑是我行了吧?!
……
另一边。
离开服务社之后,秦骁没有直接回卫生队。
他一个人沿着团部大道慢慢往回走,右手臂上的绷带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但步子很轻快,甚至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没办法。
在卫生队躺了一上午,除了天花板什么都没看到。好不容易出来,不多走走实在对不起自己。
相较于新兵连,团部明显热闹得多。
大道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红砖灰顶,每栋楼前面都有花坛和黑板报,黑板报上写着各种标语和训练通报。
路上三三两两有老兵经过,穿着作训服,步伐比新兵连的整齐多了。有几个抱着器材往装备库走,有几个端着脸盆去水房,还有一个班的兵整整齐齐列队从他身边跑过去。
远处的训练场比新兵连大了两倍不止,隐约能看见有人在练器械,单杠、双杠上挂着好几个人影,翻来覆去跟猴似的。再远一点的射击场传来零星的枪声,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打在棉花团里。
秦骁走走停停,东张西望。
作为金牌销售,秦骁养成了一个习惯——对任何新环境的第一反应就是观察。
人流动线、建筑布局、关键节点。这些东西不用刻意记,多看两眼自然就存进脑子里了。
“额……”
但也正因为边走边看,没注意方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路通向一片家属楼,右边一条路不知道通哪里。
而卫生队……在哪来着?
秦骁挠了挠脑袋。
得,又迷路了。
“应该是那边~”
“同志留步~”
左右看了一眼,秦骁决定顺着一条路试试,可刚要迈步,就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请出示您的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