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
听到陈老板天花乱坠的夸奖,苏老板抬起眼皮扫了秦骁一眼,
只见秦骁身上穿着花短裤和大背心,长得白白净净,帅气得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走江湖吹白事的老师傅。
“老陈,你确定不是跟我开玩笑呢?”一眼过后,苏老板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然后又看了眼秦骁:
“都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家老爷子九十多高寿,要的是庄重大气、有底蕴的老师傅!
你随便从街上拉个过来糊弄我?”
“怎么,嫌我给的钱少了?”
“哪能啊苏老板!”
见对方越说越不客气,陈老板正想解释几句,
不想他话刚说完,秦骁已经上前一步,
只见他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轻笑道:
“苏老板,手艺在手上,不在年纪上。
俗话说,神仙难断寸光阴,但这曲子里的喜怒哀乐,一搭嘴就能听出来。”
“嘴皮子倒是挺利索。”
见秦骁这时候还敢站出来,苏老板脸上不悦弱了半分。
见状,意识到就是现在的秦骁立马表示:“我吹两声您掌掌眼,要是不入您的耳,我分文不取,马上走人。”
“呵~”
见秦骁态度从容,说话又体面,苏老板倒也升起了一丝兴趣,摆摆手:“行啊,那你亮亮本事吧。”
“得嘞!”
机会就在眼前,可秦骁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工具啊!
“我后头车斗里有一整套家伙!”
陈老板毕竟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秦骁没带工具,
他想也没想,赶紧领着秦骁到门外的一辆皮卡车旁,拉开帆布后就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黑皮箱子。
“谢陈哥了。”
秦骁伸手打开一个箱子,就看里面放着不同调门、泛着黄铜光泽的唢呐,岔子之类的装备。
“都是自家兄弟,你随便用。”
对此,陈老板却是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后扭头看了眼身后:“你准备一下,我再去跟苏老板说两句。”
说罢,陈老板迈步离开。
“秦骁,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啊?”
目送陈老板离开后,一直跟在后头的张雷立马凑到秦骁身边,手心是汗的小声道:“要不我现在跑去把班长叫来?”
早上班长吹得好像还不错。
要是他来,指不定能抓住这次机会。
至于秦骁……怎么看他也不像是吹唢呐的主啊!
“什么行不行?”
不想,秦骁挑了一把铜碗锃亮的高音唢呐,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冲张雷挑眉一笑:“张哥,男人能说不行吗?”
“额?”
“走吧~”
秦骁把唢呐的哨片沾了点水润了润,试了试气,随后大步走回院子里。
这时候,苏老板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和不耐烦,好在有陈老板在一旁撑着没有走~
“苏老板,陈哥,您掌耳。”
点头示意后,秦骁深吸一口气的同时双脚微分,腰背挺直,将唢呐横在嘴边。
“您看这姿势,错不了。”
陈老板见状立马竖起大拇指,嘿嘿道。
“?”
苏老板撇了撇嘴:“看着架子挺大,别是花架子……”
话音还没落地~
“呜哇~嘀嘀!哒嘀哒!嘀~~嘀哒哒嘀嘀哒!”
一道高亢嘹亮、穿云裂石的唢呐声炸响开来!
这声音又脆又硬,中气十足,
而且音准极稳!
“吹得好!”
听着气息的厚度,陈老板眼睛顿时亮了,“这底子绝了!”
“卧槽!”
旁边的张雷也是浑身一震,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了。
不是,你还真会啊?!
可是听着听着……
张雷的表情渐渐凝固了,“这调子?”
“这调子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苏老板也有些愣了,嘴里竟然不自觉的跟着哼了起来: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好汉歌?!
秦骁鼓着腮帮子,手指在音孔上上下翻飞,吹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豪情万丈!
大有一言不合就上山落草为寇的豪迈!
“兄弟,兄弟!”
这时候,听出味道不对的陈老板疯狂在后头给秦骁摆手打暗号:停下!快特么停下!
你特么送葬吹好汉歌,
咋的,老爷子要上山当好汉啊?!
“老弟啊,快收了神通!”
“怎么了陈哥?”
听见动静的秦骁赶忙把唢呐从嘴边拿开,一脸纯良地眨巴着眼睛:“我吹的不好吗?”
“亮!太特么亮了!”看着带有几分困惑的秦骁,陈老板哭笑不得的擦着脑门上的虚汗,“但是兄弟,咱们这是白事,要的是悲!
你吹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主家要起义呢!”
起义?
旁边的苏老板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旋即没好气地瞪了陈老板一眼。
你家才要起义呢!
“哎呀,怪我怪我。”
而这时,经过陈老板提醒的秦骁也反应过来。
他虽然多才多艺,但在这种场合吹唢呐还是第一次,
所以冷不丁的就想了一曲。
“悲的是吧?有!必须有!”
有了刚刚的经验,秦骁稍作思考后有了主意:
“一曲《别故乡》,送老太爷。”
“哎呀!”
别故乡?
听到秦骁要来这个,陈老板一拍大腿:“早说你会《别故乡》还费那牛劲干嘛!
来吧,展示!”
“呜呜……啦啦……”
下一刻,呜咽声起。
不同于刚才的尖锐与欢快,这一声唢呐压得极低、极缓,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从那条浑浊奔腾的白河里悠悠飘出来的叹息。
“呜——咽——”
音调如泣如诉,九曲十八弯,
带着对人世间无尽的眷恋、不舍与凄楚。
几段过后,音调再次一低,
像是老人在弥留之际,最后看了一眼生他养他的故土,看着子孙满堂,却不得不撒手人寰的无力与悲凉。
“……”
渐渐的,原本喧闹纷杂的行人慢了下来。
那些洗菜的、摆桌子的、聊天的村民,最后甚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
再看苏老板,原本有些不满要走的他此刻慢慢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秦骁。
“呜——嘀——”
唢呐声陡然拔高,
不是狂躁,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倾诉与告别。
霎时间,悲凉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小院,最后顺着风飘出了院墙,飘荡在白河镇清晨的巷道里。
“抽泣~”
这一刻,旁边端盘子的大婶抬起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这调子吹得,我想起我那走得早的爹了……”
“爷爷啊!!”
不远处,苏老板呆呆地站在原地,
伴着那凄凉悲怆的曲调,他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想起小时候爷爷背着他走过白河渡口去镇上买糖葫芦的画面,
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鼻子一阵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