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自来水砸在脸上。
沈冰打了个激灵。
粗糙的军用毛巾蹭过眼角,也没能把那圈青黑色的阴影擦掉一星半点。
她闭着眼靠在水房泛黄的瓷砖上。
熬了一宿,脑顶的血管一跳一跳地扯着疼,低血糖的眩晕感让她腿肚子直发软。
走廊穿堂风夹着深秋的干冷。
沈冰踩着军靴,手里攥着那三张边缘揉出毛边的等高线图纸,往情报大楼走。
脚步声有些发飘。
陆沉晃晃悠悠地跟在半米开外。
他嘴里斜叼着半根没点燃的软包红河,双手插在迷彩裤兜里。
鞋底拖在水泥地上,磨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军区情报处二楼。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一股混着劣质氟利昂和浓茶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沈冰走到走廊尽头的“行动处长室”。
没敲门,直接拧开把手走了进去。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陷着个穿笔挺常服的肉球。
新空降的马处长正端着个油光发亮的紫砂壶。
嘴对嘴地吸溜了一口茶水。
肥腻的腮帮子跟着一阵哆嗦。
“马处。”沈冰把手里的图纸拍在桌面上。
纸张拍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037研究院失窃案的敌人撤退推演图。这三个点,马上派外勤去摸排。”
马建国眼皮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紫砂壶,两根粗短的手指捏起图纸的一角,嫌弃地提溜到半空。
“小沈啊……”
马建国拖着长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
“你这……呃,画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扔,眉头挤出一个川字。
“连个标准的比例尺都没有,这线条歪歪扭扭的,跟小孩子涂鸦一样。”
沈冰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窜了上来。
“这是实地等高线手绘。昨晚风向变了,嫌犯只能走废旧编组站的地下管网。”
她撑着桌面,指骨泛白。
“现在距离图纸失窃已经过去六个小时,再不派人去封堵那几节报废车厢,人就出国境线了!”
“胡闹嘛这不是!”
马建国突然拔高了音量,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茶杯盖被震得叮当乱响。
“这案子是上面压下来的死命令!你拿这种……这种连个处室公章都没盖的草稿纸,让我怎么跟指挥中心汇报?”
他冷笑了一声,小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那什么……图纸是在你们情报科的眼皮子底下丢的。现在你拿这几张破纸来应付差事。”
马建国往老板椅靠背上一仰,皮垫子发出吱呀的哀鸣。
“要是抓不到人,这个渎职的责任,是不是得由你们科室来担啊?”
这老狐狸根本不在乎抓没抓到人。
他只想在处分文件下来前,把甩锅的流程走完。
沈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她刚想转身去拿桌上的红机电话直接越级上报。
“砰——!”
身后那扇半开的复合木门,连带着上面镶嵌的毛玻璃。
瞬间炸成了一团飞溅的碎渣。
木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直接飞出去砸在沙发上。
锋利的玻璃碴子像雨点一样砸在波斯地毯上。
马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摔个粉碎。
沈冰也愣住了,下意识回头。
陆沉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大步跨了进来。
他嘴里那根烟不知什么时候吐了。
左边用三角巾吊着的那只手没动。
右手正随意地甩着手腕。
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你……你哪个单位的!反了天了敢踹我的门!”
马建国扯着公鸭嗓嚎叫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按桌角那个连通警卫连的红色报警铃。
手指还没摸到塑料按钮。
一个带着浓重硝烟味和汗味的黑影直接压了过来。
陆沉单膝踩上那张名贵的红木办公桌。
军靴底下的泥点子碾在文件堆里。
他粗粝的大手一把薅住马建国那可怜的几根稀疏头发。
手背上青筋暴起。
五指猛地收拢。
“啊——”马建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头皮被扯得仿佛要裂开。
陆沉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说。
小臂肌肉瞬间绷紧,往下狠狠一砸。
“咚!”
肥大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桌面上那个黑色机械键盘上。
塑料键帽崩飞得到处都是。
回车键直接嵌进了马建国的鼻梁骨边缘。
两管鼻血瞬间飙了出来,顺着油腻的下巴滴在白衬衫上。
散发出一股温热的腥甜味。
沈冰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陆沉!别打死……”
话还没说完。
陆沉已经揪着马建国的头发,把那张满是鼻血和眼泪的脸重新拎了起来。
“认识老子不?”
陆沉嗓音沙哑,像掺了砂纸,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暴徒气息。
马建国疼得直翻白眼,鼻涕泡都出来了,拼命摇头。
“不、不认识……来人啊……救命……”
“瞎了你的狗眼。”
陆沉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他空着的那只手抓起沈冰画的那三张图纸,啪的一下拍在马建国脸上。
粗糙的纸面沾上了血水。
“老子媳妇画的图,就算是一坨屎,你也得给老子裱起来挂墙上。”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震得马建国耳膜嗡嗡直响。
“敢让她背锅?你算个什么东西。阎王爷今天要是敢说这图画得不规范,老子连生死簿都给他撕了。”
马建国裤裆一阵温热。
一股尿臊味在空调房里弥漫开来。
他是真怕了。
眼前这个瞎了一只胳膊的男人,眼神里根本没有军人的纪律,只有杀过人的那种疯狗一样的冷漠。
“按图纸抓人,去不去?”
陆沉揪着头发的手又往下压了压。
碎裂的键盘边角抵住马建国的眼眶。
“去!去去去!我马上安排外勤!”马建国破了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沉嫌恶地松开手。
在马建国的常服袖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油汗。
转身揽住沈冰略微僵硬的肩膀。
“走,媳妇,带你吃油条去。这屋里一股尿味。”
就在两人刚转过身,一脚踏出碎门框的瞬间。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像催命一样凄厉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盖过了马建国粗重的喘息。
马建国抖着手,刚想去接。
陆沉眼皮一跳,抢先一步抄起话筒,直接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等他开口,直接炸出了一声咆哮。
震得听筒薄膜都在发颤。
“陆沉!你个王八羔子是不是又在惹事!”
龙战国老首长的破锣嗓子在屋里回荡。
陆沉抠了抠耳朵,“老头子,你怎么知道……”
“少给老子放屁!监控都传到我这儿了!”
龙战国在那头砸了一下桌子,背景音里全是敲击键盘的慌乱声。
“赶紧给我滚回总指挥中心!037那帮杂碎没走地下!”
陆沉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没走编组站?他们插翅膀了?”
沈冰也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盯着话筒。
“他们劫了一辆幼儿园的校车!”
龙战国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怒和焦灼。
“三十个孩子!现在正拉着手雷,往国道收费站冲!立刻带你的人过来!晚一秒,老子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