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爬那破楼用力过猛,老子左边这块肩胛骨……好像又他娘的裂开了。”
陆沉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
骨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声。
沈冰僵在印着大红双喜的床单上,刚闭上的眼皮猛地掀开。
脑子里那根冒着粉红泡泡的弦,“吧嗒”一声断了个干脆。
脸颊上烧得像烙铁一样的温度,唰地降到了冰点。
她死死盯着陆沉那块青紫交加、还在往外渗血丝的肩膀。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把满脑子的风花雪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坐下!”沈冰咬着后槽牙,指了指床边那把掉漆的破木椅子。
陆沉吊儿郎当地晃过去,一屁股坐下。
破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冰踩着拖鞋,从招待所柜子里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急救箱。
拎着剪刀和医用纱布走回来。
她下手没留半点情面。
冰凉的碘伏棉球粗暴地怼在擦破皮的创口上,还用力按了两下。
“嘶——”陆沉倒吸一口凉气,叼在嘴里没点燃的烟蒂跟着抖了一下,“谋杀亲夫啊你?轻点!”
“闭上你的嘴。”沈冰冷着脸,手指翻飞,熟练地用三角巾把他的左臂死死固定住。
打完最后一个死结。
沈冰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软话,把这诡异的气氛往正轨上拉一拉。
陆沉却霍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墙角那个脏兮兮的迷彩战术背包前。
单手捏住拉链,猛地一扯。
掏出一个厚重的军绿色防水圆筒。
“刺啦”一声撕开封口。
陆沉走到大红色的双人床前,手腕发力往前一抖。
“哗啦——”
一张带着浓重油墨味、几乎有单人床那么大的等高线军用地图,直接劈头盖脸地铺开。
把那对绣着戏水鸳鸯的枕头盖了个严实。
沈冰懵了。
她看着满地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坐标网格和红蓝箭头。
脑子宕机了整整五秒钟。
“你……你在干什么?”她嗓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崩溃。
“来活了。”
陆沉用右手指关节,重重敲了敲地图中心那个画着红圈的位置。
沈冰下意识低下头。
红圈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北方037重点军工研究院。
“科恩那条老狗死前撒的网,开始收线了。”陆沉拉过一张凳子,右腿踩在床沿上,“两小时前的加急密电,研究院遭了贼。”
沈冰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抓起那个被地图压住半边的荞麦皮枕头。
抡圆了胳膊,对着陆沉的寸头狠狠砸了过去。
“陆沉!你脑子有坑啊!”她连名带姓地吼,“谁家新婚之夜在床上铺这玩意儿?!”
陆沉偏头躲过飞来的枕头。
“哎哎哎,别动手啊。”他一把攥住沈冰的手腕,把人拽回床边,“真出大事了。丢的是下一代外骨骼装甲的动力轴承图纸。”
沈冰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
作为军区情报科特派员,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病瞬间占了上风。
“图纸丢了多久?”她甩开陆沉的手,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个红圈上。
“四个小时。”
陆沉从兜里摸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扔进沈冰怀里。
“这帮孙子不是一般的雇佣兵,反侦察能力邪门得很。”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弯曲的等高线。
“大批武警把市区的路卡死了,但这帮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冰扯过一条披肩,胡乱裹在领口带蕾丝的棉质睡衣外面。
整个人直接跪坐在大红色的床垫上。
指尖顺着红圈一点点往外扩。
“监控死角找了吗?”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037研究院周围都是老城区,巷子多,容易藏人。”
“找个屁。”陆沉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02年这破监控网,像素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老头子那边的意思是,他们肯定藏在某个废弃工厂等接应。”
他用没拿笔的手,摩挲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
“但我猜,这帮老鼠走的是地下。”
“地下排污管网?”沈冰眼睛一亮,迅速在地图上画了个叉。
“不可能。主管道口有市政焊死的铁栅栏,除非他们带着切割机,那动静早把整条街的狗都吵醒了。”
她反驳得干脆利落。
“那要是他们提前半个月就把栅栏锯了,用口香糖粘上的呢?”
陆沉扯起一边嘴角,笑得像个资深老六。
沈冰愣住了。
她抬眼看着这个满身伤疤的男人。
这种阴损缺德的招数,确实像这帮毫无底线的亡命徒能干出来的。
“行。”沈冰咬破了嘴皮,彻底进入了状态。
她一把夺过陆沉手里的蓝铅笔。
“如果走地下,那出口只有这三个废弃的排污口。”
她在地图西侧重重画了三个圈。
“这三个点,分别连接着国道、废旧编组站,还有一条走私用的野码头。”
“野码头排除。”陆沉用粗糙的大拇指,把其中一个圈抹掉。
“为什么?走水路逃跑最快!”沈冰急了,拔高了音量。
“今晚刮的是七级西北风!”陆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那破码头吃水浅,风浪这么大,走私快艇根本靠不了岸!”
沈冰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这老兵痞对战场环境的直觉,变态得令人发指。
“那就只剩废旧编组站和国道。”
沈冰把头发胡乱在脑后扎了个揪。
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地图上。
“国道有武警设卡,他们不敢硬闯。”
陆沉伸手,在废旧编组站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力道大得差点把牛皮纸戳破。
“编组站里有几十节生锈的报废绿皮车厢,那是天然的掩体,也是最要命的迷宫。”
两人越说越激动。
为了一个制高点的火力压制问题,直接在床上吵了起来。
“狙击手必须放水塔上!”沈冰拍着床垫,震得台灯直晃,“那里视野最开阔!”
“放你大爷的水塔!”陆沉粗暴地打断她,唾沫星子乱飞,“瞎子刘只有一只眼,水塔风速那么乱,你让他去送死?必须占这个废弃煤棚!”
“煤棚承重不行,铁牛那把加特林架上去,屋顶当场就得塌!”
沈冰据理力争,脸颊因为缺氧涨得通红。
“那就让雷动把煤棚四周的承重柱先炸了!硬造个斜坡出来!”
陆沉毫不退让。
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半个晚上就这么硬生生熬了过去。
招待所那盏昏黄的小台灯发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大红床单皱成了一团咸菜干。
图纸上画满了蜘蛛网一样的撤退路线、火力交叉点和爆炸物布置图。
沈冰手腕酸得快断了,还在拼命计算着几组人员穿插到位的时间差。
天蒙蒙亮。
走廊外头传来军号悠远的声响。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
二楼尽头的门外。
赵狂靠在斑驳的墙皮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把狗腿刀。
刀刃翻飞,闪着寒光。
雷动蹲在地上,满脸的黑灰还没洗干净。
手里上下抛着一根缠着红线的雷管。
两人正撅着屁股,把耳朵死死贴在木门板上。
“你说……老大这算不算金枪不倒?”
赵狂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
“这都吵吵了一宿了,体力真他娘的变态。”
雷动咧着大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光听见嫂子喊‘不行、太快了、那边顶不住’,嘿嘿,老大真猛。”
“嘎吱——”
破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拽开。
赵狂和雷动躲闪不及,双双跌进屋里。
摔了个狗啃泥。
两人慌忙爬起来。
抬头一看。
沈冰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外面裹着件男式迷彩外套。
头发像个被炮轰过的鸡窝。
眼眶底下挂着两坨硕大的黑青色。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折断的红蓝铅笔。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要吃人的低气压。
“大、大嫂早!”赵狂咽了口唾沫,刀都不敢转了,赶紧立正。
雷动把雷管往裤裆里一塞,跟着干笑。
“大嫂……昨晚这战况,挺激烈啊?”
沈冰手背上的青筋蹦跳了两下。
深吸了一口气。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战况惨烈!”
她从牙缝里把字一个个挤出来,砸在两人脸上。
“他逼着我画了三张敌军撤退路线图!少画一条线,他就扣我情报科的绩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