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架战机在云层里拉出两道白色的尾迹。
机腹的导弹反射着太阳光。
冷硬,霸道。
机舱里静得能听见引擎的轰鸣。
刚才还在吹牛打屁的几个大老爷们,这会儿全哑巴了。
钱多多盘腿坐在地板上。
两只胖手死死抱着那个变形的金砖箱子。
眼圈一点点红透了,绿豆眼里聚起一包水。
“娘哎……胖爷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客死他乡,当个孤魂野鬼了。”
他吸溜着鼻涕,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塑料布。
“回家了……真特么回家了!”
赵狂平时疯狗一样,这会儿也低下头。
粗糙的手指抠着狗腿刀刀柄上的血痂。
没说话,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萧破军用完好的那只手,抹了把脸。
把眼泪和泥沙混在一起,抹得一张脸跟花猫似的。
“草,这风真大,迷眼睛。”
沈冰靠在陆沉没受伤的右肩上。
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黑背心。
陆沉站起身,身形挺拔如山。
他走到驾驶舱的通讯台前,按下通话键。
“呼叫雏鹰。”
嗓音沙哑,像掺了铁砂,透着股历经生死后的沉稳。
“幽灵收到。感谢护航。”
三个小时后。
老旧的毛子运输机在西北某绝密军事基地的跑道上,擦出两道长长的黑烟。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稳稳停在停机坪中央。
尾舱门缓缓降下。
液压杆发出疲惫的呻吟。
外头的阳光刺眼,带着大西北特有的干燥和炙热。
没有军乐队。
没有鲜花。
也没有夹道欢迎的人群。
停机坪上,只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内卫。
和几个身穿将官常服的高层。
西北军区总司令龙战国,站得笔直。
两鬓花白,但那双鹰眼依然锐利。
站在龙战国身边的。
是一位从燕京专程赶来的军方最高层老首长。
老人虽然满脸褶皱,拄着根黑色的手杖,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周围空气都凝固了。
陆沉走在最前面。
身上那件黑背心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黑红的血块和硝烟灰。
左肩打着厚厚的夹板。
跟在他身后的。
是互相搀扶、一瘸一拐的幽灵小队。
赵狂半边身子缠着纱布。
铁牛胳膊上挂着彩,手里还死死拎着那把枪管烧弯了的加特林。
雷动满脸黑灰,楚狐眼镜碎了一半。
就像一群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首长看着这群兵痞。
拄着手杖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知道。
这群被军区当成刺头、垃圾、犯错兵扔在044营的家伙。
去了哪里。
干了什么。
在西伯利亚那零下四十度的冰窟窿里。
硬生生端了亚瑟的老巢。
把一场可能波及华夏边境的浩劫,生生掐死在摇篮里。
“好。”
老首长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浓浓的鼻音。
“好样的。”
他推开警卫员的搀扶,往前迈了两步。
干枯的手缓缓抬起。
停在眉边。
一个极其标准、重若千钧的军礼。
“敬礼!”龙战国在旁边大喝一声。
“唰!”
两排内卫齐刷刷立正,皮靴并拢发出整齐的爆响。
枪械上肩。
陆沉停下脚步。
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用那只沾满血污的右手,回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
身后的兄弟们,不管受了多重的伤。
全都咬着牙站直。
赵狂哪怕扯着了枪眼疼得直呲牙,也把手举过了头顶。
“我代表国家,代表人民……”
老首长放下手,声音微微发颤。
“谢谢你们。”
这是一场没有媒体的长篇大论,也没有繁琐的仪式。
就在这空旷的停机坪上。
几个黑色的丝绒盒子被端了上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没有编号、没有名字的暗金色勋章。
绝密勋章。
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履历上。
不能拿去炫耀,不能拿去换取升迁。
但它代表着,从今天起。
044营的这群“流放犯”。
正式脱胎换骨。
成为直属最高层的影子反恐部队。
国之利刃,幽灵特勤。
陆沉接过那枚冰冷的勋章,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十年的宿命。
那座压在心头的黑狱。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庆功宴没摆在什么大酒店。
就在军区内部的小食堂。
几大盆红烧肉,几箱高度白酒。
对于这群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糙汉子来说,简直比龙肉还香。
赵狂抓着个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钱多多一边扒饭,一边跟雷动吹嘘自己在古堡怎么抢的金砖。
陆沉没怎么吃。
他被龙战国叫去了首长办公室,密谈了两个小时。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军区招待所。
浴室里。
花洒喷出滚烫的热水。
砸在陆沉宽阔的后背上。
那些结成硬块的血污、硝烟、机油。
顺着热水,在脚下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水流,打着旋钻进下水道。
陆沉闭着眼。
任由热水冲刷着脸颊。
十年。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阴冷和戾气,仿佛也随着这热水被冲走了大半。
轻松。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洗完澡。
沈冰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一套崭新的将官常服。
笔挺的布料,平整得连一条褶子都没有。
肩膀上,金色的将星在灯光下闪耀。
陆沉穿上常服。
站在镜子前,扣好最后一颗风纪扣。
镜子里那个满身杀气的暴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场深沉、眼底带着锋芒的年轻将军。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在高级医疗舱的治疗下,已经没那么疼了。
陆沉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
拉开房门。
夜风微凉。
军区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沉大步流星地走在柏油路上。
军靴踩出沉稳的节奏。
他没去小食堂找那帮还在拼酒的兄弟。
也没回招待所睡觉。
他穿过半个大院。
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种满白杨树的小道。
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女兵宿舍。
楼里的灯大多熄了。
只有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
陆沉走到楼下。
没按门铃。
他抬起手。
指关节弯曲。
在厚重的铁皮大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