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机舱的金属四壁间撞来撞去。
混着运输机引擎破锣一样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痒。
陆沉大字型摊在地板上。
胸膛剧烈起伏。
笑得扯动了左肩的碎骨,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个死结。
但他没停。
笑得眼角都泛起了一抹水光。
十年。
压在心头那块发臭发烂的墓碑,终于被他亲手炸了个粉碎。
“老、老大,咱……这是活下来了?”
楚狐趴在地上,像只瞎眼的土拨鼠。
四处乱摸,摸到了一块带血的防爆玻璃渣子,赶紧甩掉。
赵狂一巴掌拍在楚狐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按进地板里。
“活了!四眼仔,你狂哥我还没砍够呢!”
赵狂光着半拉膀子,肩膀上的枪眼还在往外渗着血沫。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沾着泥沙的白牙。
“刚才那火球,蹭着我脚后跟蹿上去的,鞋底都给我燎秃了一块!”
“你那算啥?”
雷动凑过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空了一半的炸药包。
他鼻尖上全是黑灰,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老子最后塞门缝里那俩雷管,响得是不是恰到好处?”
“没我那两声响,毒气早把咱们熏成腊肉了。”
机舱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满身血污、像刚从泥石流里捞出来的泥猴子。
你一拳我一脚,互相吹牛打屁。
生死边缘走一遭,这会儿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狂飙。
没人提死。
也没人提刚才有多玄乎。
在幽灵特勤,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本钱。
角落里。
钱多多死死抱着那个变形的金砖铁箱。
箱子盖被震掉了。
金灿灿的砖头在昏暗的舱灯下晃人眼。
他胖脸贴着冰冷的金块,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我的亲娘哎……胖爷我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他吸溜着鼻子,在金砖上狠狠亲了一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金子,起码得给我生一窝小金猪!”
陆沉侧过头,看着这帮没个正形的兄弟。
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左肩。
沈冰跪坐在他旁边。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铁皮上,她像感觉不到疼。
手里拿着医疗箱里仅剩的绷带和夹板。
她没说话。
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化开的水珠。
陆沉那左肩,简直没法看。
冲锋衣烂成了布条。
皮肉翻卷,紫黑色的淤血糊了一大片。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碎骨头茬子甚至在皮肤底下支棱着。
沈冰的手抖得厉害。
她拿着消毒棉签,悬在伤口上方,怎么也下不去手。
“抖啥。”
陆沉偏过头,看着她。
嗓音因为失血有些发飘,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样。
“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沈冰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你这骨头……得强行复位。”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麻药了……会很疼。”
陆沉扯了扯嘴角。
“没麻药就没麻药。”
他把没受伤的右手伸过去。
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沈冰眼角的一滴泪。
“哭啥,我这不是还喘着气么。”
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戏谑。
“动手吧。别磨叽。”
“再磨叽,我就告你谋杀亲夫了。”
沈冰脸一红,又气又心疼。
这混蛋,都这时候了还嘴贫。
“你忍着点!”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双手握住陆沉的左臂,找准骨骼错位的地方。
猛地发力。
往上一推。
“咔吧!”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在机舱里响起。
陆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块。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唰地冒了一层。
他闷哼了一声,后脑勺死死抵着铁地板。
硬是没喊出一个疼字。
“好了好了……”
沈冰动作飞快地用夹板固定,缠上厚厚的绷带。
看着陆沉苍白的脸,她心疼得快碎了。
“给。”
旁边突然递过来一个酒瓶子。
铁牛憨憨地蹲在旁边。
手里捏着那瓶从冰湖边毛子手里缴获的伏特加。
瓶子在刚才的翻滚中竟然没碎,就是标签蹭破了。
“老大,喝口这玩意儿,暖和暖和。”
铁牛闷声闷气地说。
陆沉看了眼酒瓶。
用没受伤的手接过来。
拇指一挑,“啵”地一声弹飞瓶盖。
没有酒杯。
他仰起脖子。
辛辣刺喉的烈酒,像一条火线,直接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咳咳……”
陆沉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的血丝更红了。
但那股子寒气和剧痛,确实被这烈酒冲散了不少。
“痛快!”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把瓶子递给赵狂。
“都喝点。驱驱寒。”
赵狂接过酒瓶,仰头就是一大口。
辣得他直砸吧嘴。
“娘的,毛子的酒就是够劲儿!”
酒瓶在机舱里转了一圈。
连钱多多都哆嗦着灌了两口,辣得直翻白眼。
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这群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幽灵特勤。
在万米高空上。
伴着引擎的轰鸣。
喝着缴获的烈酒。
庆祝这操蛋却又无比痛快的新生。
沈冰靠在陆沉没受伤的右肩上。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第一次觉得,这机油味混着血腥味的机舱,比任何地方都让人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舷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
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突然。
机舱前方的驾驶室里,传来毛子飞行员惊恐的俄语大喊。
控制台上的雷达警报灯,疯狂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滴——滴——滴!”
“咋回事?!”
萧破军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枪。
“亚瑟那老帮菜还有追兵?!”
陆沉眉头一皱,撑着地板坐起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舷窗外。
两道极其耀眼的银白色流光,撕裂云层。
带着刺耳的音爆声。
一左一右,瞬间靠拢了这架老旧的运输机。
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机舱里的人纷纷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那是两架流线型的现代战斗机。
机翼下挂载着寒光闪闪的空空导弹。
但在初升的朝阳下。
机尾涂装的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红得那么刺眼。
红得那么让人热血沸腾。
“是……是咱们的飞机!”
雷动指着窗外,声音劈了叉,激动得直蹦。
陆沉看着那两架伴飞的战斗机。
眼神里,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剧烈的波澜。
机舱里的公共通讯频道,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紧接着。
一个低沉、庄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在机舱的扩音器里响了起来。
“呼叫幽灵。”
“这里是华夏空军。”
“你们已进入华夏领空。”
那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敬意和颤抖。
“欢迎回家。”
“我们来护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