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得像爆炒豆子。
楚狐蹲在巨大的防爆门前,电脑搁在膝盖上,十指快抡出了残影。
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
啪嗒。
砸在空格键上,溅起一小圈水花。
“四眼仔,你行不行啊?”
赵狂把手里打空的榴弹枪往后背一挎。
他走过去,用靴尖踢了踢楚狐沾着灰的裤腿。
“这都几分钟了,生个孩子也该落地了。”
楚狐吸溜了一下鼻涕。
用缠着黑胶布的镜腿蹭了蹭发痒的脸颊。
“狂、狂哥,你别催啊!”
他嗓音有点发飘,手指头直打颤。
“这铅门的防火墙像个王八壳,套了十八层动态加密。”
楚狐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满屏乱滚的代码。
“亚瑟那老东西,用的绝对是军方最高级别的物理锁死程序。”
“再给我……给我半分钟。”
陆沉站在两步开外。
手里夹着那根烧了一半的烟。
没抽。
任由烟灰结成一长条,扑簌簌地掉在合金地板上。
他垂着眼皮。
看着那扇冰冷厚重的铅制大门。
下颌线的肌肉绷出一道凌厉的棱角。
“咔哒。”
楚狐重重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闪了两下,瞬间变成一片幽绿。
“破、破开了!”
楚狐像被抽了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滴——”
一声冗长刺耳的电子长鸣。
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在地底炸开。
半米厚的铅制大门,像一头迟钝的远古巨兽。
伴随着让人牙根发酸的齿轮摩擦声。
缓慢向两边滑进墙体里。
门缝刚裂开不到一掌宽。
一股风嗖地蹿了出来。
腥臭。
那是陈年老血混着下水道发酵的烂泥味,兜头盖脸地砸过来。
熏得人胃液直往嗓子眼翻。
“娘哎,这啥味儿啊!”
钱多多一把捂住口鼻,胖脸皱成个发面团。
“死老鼠窝也没这么冲啊,简直像进了阎王爷的榨油坊。”
陆沉一把推开还没完全敞开的大门。
皮靴踩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那种高科技仪器闪烁的指挥中心。
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生化研究员。
门后。
是一条幽暗潮湿的石头长廊。
墙壁上的应急灯坏了一大半,剩下几盏红幽幽地闪着。
把幽灵小队拉长的影子,照得鬼气森森。
这根本不是指挥室。
这是亚瑟私人的地牢。
“都打起精神。”
陆沉开口,嗓音像掺了沙子。
他端起手里的突击步枪,枪口稳稳指着前方的黑暗。
“搜。”
靴底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轻响。
地上铺着一层暗褐色的污垢。
是经年累月干涸下来的血浆,被水汽泡软了。
走廊两侧,全是用婴儿手臂粗的生铁栅栏隔开的牢房。
铁牛端着加特林,探头往左边的一间牢房里看了一眼。
浓眉瞬间拧在了一起。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那是个冰冷的水牢。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和不明絮状物。
几具泡得发白发胀的骸骨,被铁链拴着脖子,半沉半浮。
水底的淤泥里,还埋着散落的指骨。
赵狂凑过去,拿手里那把沾血的狗腿刀敲了敲铁栅栏。
当当响。
“啧,这锁头都锈死了。”
他抬头看向上方。
牢房顶端,倒吊着一整排生锈的肉钩。
钩子尖端还挂着几缕发黑的肉丝。
顺着钩子往下,地上的石板被砸出了一个个小坑。
“这钩子钝成这样,挂头猪都费劲。”
赵狂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挂活人,那得把皮肉生生撕开啊。”
雷动在后头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狂哥,你可闭嘴吧,听得我浑身刺挠。”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寒意越重。
呼吸带出的白气在红灯下像一团团散不开的鬼火。
陆沉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开始不受控制地弹跳。
突突,突突。
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击他的太阳穴。
长廊走到尽头。
是一个圆形的空旷刑讯室。
没开大灯。
只有正中央的一束惨白顶光,直愣愣地打下来。
光圈中心。
摆着一台造型诡异、笨重庞大的电击椅。
椅子是生铁浇筑的。
上面绑着几根粗大的牛皮束缚带。
皮带表面已经开裂了,缝隙里填满了黑红色的血污。
椅子腿底下的排水槽里,还积着半汪没干透的血水。
旁边的高压电源箱上,电缆像毒蛇一样缠绕着。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陆沉停住脚步。
靴尖停在光圈边缘的阴影里。
他死死盯着那台电击椅。
漆黑的眸子瞬间失去了焦距。
这地方。
他化成灰都认得。
甚至连墙角那块缺了个口的青砖,都分毫不差。
脑子里那个被死死贴上封条的黑匣子。
“咔嚓”一声。
被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场景,粗暴地撬开了。
幻影重重叠叠地压过来。
前世。
三千六百五十天。
刺骨的冰水浇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他在那张椅子上。
双手双脚被牛皮带死死勒住,勒得骨头错位。
电源闸刀推上去的咔哒声。
高压电火花在头皮上炸开的劈啪声。
电流穿透内脏。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撕裂。
牙齿硬生生把下嘴唇咬穿,满嘴都是腥咸的血沫子。
“加到最大档。”
那是亚瑟干瘪难听的笑声,像指甲刮擦黑板。
“看看华夏老兵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肉体烧焦的滋啦声。
绝望。
窒息。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漫长熬煎。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捏着突击步枪握把的右手,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嘎吱——”
硬塑握把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他的呼吸乱了。
胸腔像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来回猛抽。
每一次吸气都在发颤。
瞳孔深处,涌起一抹压不住的猩红。
眼底的血丝瞬间密布,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淌。
滴在防弹背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紧绷成了一块生铁,甚至开始了轻微的痉挛。
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发作。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非人折磨。
把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眼皮都不眨的暴徒。
瞬间拉回了那个叫天不应的地狱。
“老、老大?”
楚狐刚跟上来,一抬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吓了一跳,抱着电脑往后缩了半步。
“你咋了?脸色咋跟纸一样白?”
赵狂也发现了。
他收起脸上的混不吝,几步跨过去。
“老大,是不是刚才爆炸伤着内脏了?”
赵狂伸手去碰陆沉的肩膀。
“别碰他!”
沈冰的声音从后头急促地传来。
她提着医疗箱,高跟战术靴踩得飞快。
一把推开挡路的赵狂,冲到陆沉面前。
沈冰只看了一眼陆沉的眼睛。
心口就猛地揪在了一起。
那是一种彻底失去理智、被无尽杀意和恐惧吞噬的眼神。
就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准备同归于尽的困兽。
“陆沉!”
沈冰扔下医疗箱,箱子砸在地上砰的一响。
她双手猛地抓住陆沉的胳膊。
触手冰凉。
硬得像石头。
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听见我说话吗?看着我!”
沈冰踮起脚,凑近他那张冷汗涔涔的脸。
手指按在他狂跳的颈动脉上。
脉搏快得吓人。
“呼吸!把气喘匀了!”
沈冰急了,声音里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你清醒一点!”
陆沉的眼珠子缓缓转动了一下。
猩红的目光落在沈冰脸上。
但他似乎根本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眼底只有纯粹的暴戾。
手腕一翻。
陆沉反手扣住沈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嘶——”沈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愣是没往回挣。
周围的幽灵小队成员全慌了神。
萧破军拎着枪想上去拉开。
“大嫂你躲开,老大这情况像是魔怔了!”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当口。
幽暗的刑讯室深处。
一堵看似完好的石墙,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两边裂开。
露出一个宽敞的暗室。
“啪。”
暗室里的灯亮了,昏黄刺眼。
同时响起的。
是一阵极其阴森、沙哑的笑声。
“呵呵呵……”
笑声顺着扩音器,在空旷的地牢里来回激荡。
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回音。
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直接舔在了众人的后脖颈上。
陆沉扣着沈冰手腕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像被一根冰冷的铁钉钉死在了原地。
那声音。
化成灰他都认得。
“真热闹啊。”
黑暗中。
那个干瘪的声音透着一种病态的愉悦,还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像是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戏。
“我最完美的实验品。”
亚瑟的声音在走廊尽头炸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