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蒲扇的竹骨在陆沉粗糙的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
“咔。”
他慢慢放下扇子,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飞了桌子上的苍蝇。
特护宿舍里的温度,似乎跟着他收回的这只手,瞬间降了十来度。
刚刚还挂在他眉眼间那种宠溺和傻气。
像退潮的冰水,退得一干二净。
陆沉站直了身子。
他没去脱身上那件可笑的碎花围裙,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眼盯着楚狐举着的电脑屏幕。
下颌线的肌肉因为咬紧后槽牙,绷出凌厉的弧度。
楚狐跪在地上,被陆沉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压得喘不上气。
他悄悄往后缩了半寸,膝盖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动静。
“老、老大。”
楚狐吞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那个滴着血的红色骷髅头。
声音打着颤。
“这是夜枭联盟刚发出来的联合追杀令。”
楚狐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排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流。
“那帮西方财团急眼了。你端了他们在太平洋养的海盗,又让五角大楼丢了底裤。”
“几家大财阀凑了一亿美金的不连号黑钱,要买你的项上人头。”
“一亿?”
陆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个鲜红的数字“100,000,000”上点了点。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杀鸡没洗干净的一点血丝。
“这帮资本家还真是抠门,老子的命就值这点钱?”
楚狐推了推快掉到鼻尖上的黑框眼镜,急得汗都出来了。
“重点不是钱啊老大!”
他猛地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
红色的网格线正一点点缩小包围圈,最后定格在西北大漠的某片无人区。
“悬赏令上,附带了咱们零号基地周边的模糊坐标。”
楚狐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就在过去的两小时内,我监控到了至少二十波异常的加密信号入境。”
“全是暗网排名前五十的顶级职业杀手。”
“有几个用毒的,还有个专门用反器材狙击枪的疯子。他们已经像闻着腥味的鲨鱼一样,朝咱们这边摸过来了。”
室内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砂锅里那锅老母鸡汤,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汤水溢出来,滴在电磁炉上,发出“嘶啦”的响声和焦糊味。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沈冰侧躺着,睡得正熟。
眉头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这是她这两天难得睡踏实的一个觉。
陆沉收回视线。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死鱼眼底,泛起一抹压抑到极致的狂暴。
他这大半辈子,在泥坑里打滚,在死人堆里睡觉。
多少次枪管子顶在脑门上,他连眼皮都没眨过。
但现在不行了。
他有了牵挂。
他有了媳妇,有了还在这间屋子里孕育着的一对双胞胎。
任何敢把脏手伸向这里的杂碎。
都得死。
“他们这是嫌命长。”
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糙得刮人耳膜。
他抬起手,用沾着油渍的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硬茬胡须。
“来多少,老子在这大漠里埋多少。权当给外头的骆驼刺上肥了。”
楚狐长出了一口气。
他赶紧抱着电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俺现在就去通知老刘和狂哥。让他们去军械库领重武器。把基地外围的地雷网全打开。”
楚狐转身就要往外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加强防火墙。
“站住。”
陆沉突然出声,叫停了楚狐。
楚狐脚下一顿,茫然地回过头。
“还有啥吩咐老大?要不我先把防空警报拉响?”
陆沉没搭理他。
他低着头,视线又落回了电脑屏幕上。
死死盯着那个标着一亿美金的鲜红数字。
眼神里的阴霾和暴怒,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老六特有的贼光。
陆沉搓了搓沾着油渍的指尖。
吧嗒了一下嘴。
“一亿美金……换成奶粉钱,能买多少罐进口奶粉?”
他像是在问楚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楚狐愣住了。
大脑直接宕机了三秒。
“哈?奶、奶粉?”
楚狐结巴了,“老大,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家杀手都快摸到门口了,你算什么奶粉钱啊?”
“你懂个屁。”
陆沉翻了个白眼。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胡乱洗了洗手上的油花。
“养两个吞金兽多费钱你个单身狗知道吗?尿不湿、奶粉、小衣服,哪样不要钱?”
“老头子批的那点津贴,还不够他俩塞牙缝的。”
陆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扯下身上的碎花围裙,随手扔在椅子背上。
他大跨步走到楚狐面前。
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逼得楚狐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搂住楚狐瘦弱的肩膀。
力道大得差点把楚狐的骨头架子捏散。
他凑近楚狐的耳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四眼。”
陆沉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笑容比夜枭的那个红骷髅头还要阴森。
“这暗网的悬赏令,是不是只要接了单,拿人头去换,谁都能领钱?”
楚狐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了。
“理、理论上是这样。这帮杀手只认人头不认人。悬赏是匿名接取的。”
楚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透着疑惑。
“只要拿着信物和目标的人头去验证点,不管是谁都能拿到钱。”
陆沉眼里的贼光更亮了。
亮得像大漠里深夜饿极了的孤狼。
他松开楚狐的肩膀。
伸手拍了拍那台三防电脑的硬壳。
“吧嗒”一声脆响。
“有这好事,咋不早说。”
陆沉舔了舔嘴唇,眼神逐渐变得疯狂且缺德。
“既然他们非上赶着给老子的俩娃送奶粉钱。”
他挑起一侧眉毛,扯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痞笑。
“那老子这个当爹的,就不客气了。”